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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的冷風吹的孔彰半長的頭發亂舞,伊德爾說的道理,他心知肚明。但他想去賭一把,或許天下歸心時,心情愉悅的管平波能更寬容呢?姜戎已掀不起大浪,求一個軟禁終身,應該有幾分希望。他不是皇后,而是郡王。入京后,會有遼闊的府邸。給伊德爾養老是夠了。竇懷望沒有被殺,伊德爾或許也能安然度過時日不長的最后時光。
打了勝仗,將兵返程;抽調來的基層官員和窺見商機的商戶北上。運河上密密麻麻的交織著船只,熱鬧非凡。路過個不知名的碼頭,依托運河而生的船家與岸邊的小商販,歡聲笑語的賣著各色吃食與日用品。夕陽西下,孩童在岸邊無憂無慮的嬉戲追逐。歡笑、尖叫、哭鬧與小販們的吆喝、賣唱女的琵琶混在了一起。孔彰閉上眼,用心感受著這幅勝過所有傳世名畫的風景。猶記得去年收復吳北時的滿目荒涼,短短一年,竟能養出如此的勃勃生機。此處遠比不上潭州碼頭的富庶,但他相信,那樣的日子會以他想象不到的速度到來。
又四日,船隊抵達了應天。四日內,伊德爾的精氣神蕩然無存,呈現出了老態龍鐘的模樣。孔彰替他梳頭,花白的頭發一把把的往下掉。
“郡王!”門外親兵來報,“陛下已出宮,于城外列隊郊迎。”
孔彰快速用發帶纏好辮子的末端,柔聲對伊德爾道:“阿爹,我會盡力斡旋。你……好歹等著見阿娘一面。”
伊德爾頹然的揮揮手,孔彰轉身出了船艙。船只明顯的在減速,不一時,徹底停下。孔彰帶走的將兵足有七萬,留守舊都三萬,還有四萬人。不可能都下船去見管平波。所謂皇帝郊迎,乃走個過場,彰顯皇帝的禮賢下士。整個船隊安安靜靜,只有主將與部分基層軍官依次下船,往管平波所在的方向而去。
船艙內實在太過安靜了,伊德爾昏昏沉沉的睡著。忽然,船身劇烈的晃動了一下,將伊德爾從夢中驚醒,感到一陣壓抑不住的心悸。就聽外面歡呼道:“陛下回宮了,靠岸靠岸,下船回家了!”
“急什么!排隊!輪到我們且早著呢!”
等待并沒有影響將兵們的好心情,岸上漸漸聚集了許多人,各地的方言此起彼伏,皆是喊親人的名字。船上軍紀所限,不能回應,但他們每個人都已是笑逐顏開。
俘獲的姜戎將領被押出了船艙,塞入了囚車中。不知哪個角落里爆發出一聲痛哭:“爹!!陛下給我們報仇了!”
這聲痛哭仿佛點燃了炸藥桶,北方逃難來的遺民幾乎同一時間嚎啕大哭。過往的苦難、家破人亡的憤懣,都在哭聲中肆意宣泄。原本以為被折磨的麻木的心,原來只是假象。傷口還是那么大,鮮血淋漓,未有半點愈合的痕跡。
緊接著謾罵鋪天蓋地的襲來,伴隨著小石頭,砸向了囚車。伊德爾沒有被拉出去展示,而是坐在馬車里,感受著漢民刻骨的仇恨,輕笑。百姓從來不關心上頭的皇帝是不是異族,因為他們能否安穩度日的原因,從來只跟地主直接相關。若說北方邊境的漢民被他們數次打劫,因此憎恨的話;東面的慘狀怎么也恨不到異族頭上。沒有陳朝的腐朽,他沒有任何可趁之機,且他試圖推行的均田令,最終毀在了漢人豪強手里。如此結果,只能說是管平波的渲染。不把異族的殘暴描述的淋漓盡致,如何能體現出她收復江山的赫赫功勛?千古第一女太。祖,確實卓絕!
在百姓的激憤聲中,囚車抵達了監牢。到了京城,孔彰很難再給伊德爾太特殊的待遇,一樣被關進了監牢。只他是單間,且虎賁軍素來喜潔,囚室里干干凈凈,地上鋪著干燥的稻草,竟比尋常百姓家還舒適幾分。哪知他才疲倦的坐在稻草上,門外的守衛就吆喝起來:“你們記著規矩,要保持屋內整潔。每日輪流打掃走廊、洗碗洗筷子。誰負責的區域搞不好衛生,皮鞭伺候。不想干的沒飯吃,爺爺家不養閑人!下面,我念一下排班次序……六月初七丘敦氏伊德爾、六月初八賀賴氏巴音畢力格……”
伊德爾:“……”算知道孔彰為什么收拾房間比女人還利落了……這特么是當年被抓時練的本事吧!?
福寧宮與各軍營大擺筵席,慶祝勇士們凱旋而歸。席間歡聲笑語,林望舒等人都生出了些許不真實感,這就要回京了?
甘臨與方墨輕輕碰杯:“怎樣?技藝又精湛了幾許?”
方墨隨意笑笑:“道阻且長。”
甘臨笑道:“媽媽能蕩平九州,并不在武藝有多高強,而是有效的統領四方。”
方墨知道甘臨過來尋他說話是為了什么,無奈的道:“殿下,小殿下尚且年幼。”
“我不年幼了,我該說親了。”甘臨低聲游說道,“古來圣手不知幾多,大夫卻依舊卑微。太醫院正,至高五品。就如戰兵,陳朝是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到我們梁朝……”甘臨輕笑道,“學里的尖尖,誰能不為入伍當兵洋洋得意?沒有好處,便沒有尊嚴。戰兵是,大夫亦是。上有所好,方能下必甚焉。再則……便是你做到了宛如華佗轉世,你敢給婦人接生么?丞相家的公子,敗壞的起這個名聲么?”甘臨耳語道,“足夠強悍,女子可為皇;足夠位高權重,方可驅逐一切魑魅魍魎。你仔細想想。”
方墨點點頭,舉杯道:“謝太子垂愛,容我思量幾日。”
甘臨笑靨如花:“好哥哥,我等你答案。你……莫讓我失望。”
第352章 造謠8月24日第二更
第149章 149哀求
宴席一直持續到晚上, 管平波攜孔彰回到福寧宮, 洗漱畢,換了家常衣裳, 才得空好生說話。
兩人分別數月, 自有許多私房要講。何忠厚帶著滿屋宮女太監, 退到了屋外。屋內的冰盆驅散了炎熱, 屋外的蟲鳴便顯得尤為的愜意。然孔彰緊皺的眉頭, 始終沒有松開。
管平波撫上孔彰的眉心:“怎么?見了我不高興?”
孔彰深吸一口氣,千言萬語, 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前線隔幾日就有軍報往回傳, 各地大捷, 理應歡天喜地。唯有伊德爾之事,能讓孔彰煩心了。管平波嘆道:“他還是不肯投降?”
孔彰低聲道:“源赫截殺布日古德,若不依附于陛下,恐難在西垂生存。其余部族皆無頭領,將來只能一盤散沙。姜戎已無威脅, 不知陛下能否……”
管平波抬手截斷了孔彰的話,平靜的道:“我需要四海歸心。”
“如今你已是眾星拱北, 還不夠么?”孔彰道, “你高瞻遠矚的興建教育體系, 天下讀書人皆為你的喉舌,誰還敢質疑你的權威?”
管平波無奈的道:“伊德爾是皇帝。”
孔彰垂下眼:“他都沒幾日好活的了。”
“他要活著,你定傾盡全力供養。可是……”管平波直視著孔彰的眼,一字一句的道:“孔彰, 你不止是將軍,不止是郡王,還是皇子的父親。你的一言一行,下面的人都會有無數種解讀。譚將軍英靈在上,虎賁軍與姜戎血海深仇,你善待伊德爾,我如何向麾下萬千將士交代?”
道理孔彰都懂,他幾千里水路,該想過的都想的明白,可心里實難接受。伊德爾的部眾屠殺平民時,他恨的牙癢癢。待他落難,難免憶起幼年時光。他和迦南,是伊德爾最寵愛的兩個孩子。雖然寵愛源自于女兒女婿并無繼承權,但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昔年,誰敢擅闖王庭?唯有他與迦南,敢在大殿里嬉戲。吹胡子瞪眼的單于罵的震天響,到底沒舍得收拾過,所以他們有恃無恐,所以伊德爾所有的庶子,皆要避他們之鋒芒。孔彰抓住管平波,怔怔的盯著她,希望她能網開一面。
管平波回避了孔彰的目光。
孔彰心底一涼,抓住管平波胳膊的手頹然放開,緩緩跪下:“陛下,我求你……”
管平波一言不發。
“除了孩子,他們是我僅存于世的至親。”孔彰滿臉哀求,“李恩會的母親與繼父不知所蹤,莫日根的妻兒遍尋不見。西垂數年征戰,沒有單于的庇佑,孤兒寡母,早已尸骨無存。陛下,單于對我,有再造之恩。縱然我不喜他的殘暴,然我與他的父子之情,無異于親生。”
管平波道:“我與元洲,亦情同手足。”
孔彰苦笑,一個頭磕下去,“臣愿掛印辭官,以求陛下海量汪涵。”
管平波盤腿坐在了地上,揉了揉孔彰的頭發:“起來吧,你討厭跪我,我知道。其實我也不大習慣被人跪拜。”
孔彰的手抓著地毯,不肯松開。
管平波嘆了口氣:“不提譚元洲是我此生難消之痛。李恩會此番有大功,然他的計謀能執行,離不開張群的殫精竭慮。朝中無人,我欲讓張群入閣,你說伊德爾溫柔鄉里泡著,張群怎么想?”稍停,管平波又道,“草原王自有傲骨,我理解。不為了他,你日常都恨不得對我直呼其名。我亦曾在竇宏朗腳下匍匐,那般屈辱,至今銘記于心。我不愿朝任何人跪拜,所以不擇手段做女皇。可是成王敗寇,我贏了,他放不下尊嚴,就得去死,這是規則。不是你交出兵權,乖乖呆在后院里,就能左右。何況,你的異族長相,本就叫人忌憚。如果我愿意,對你卸磨殺驢不說輕而易舉,至少要比捋下張金培容易的多。你辭官沒有意義。”
“要么,伊德爾金鑾殿上對我俯首稱臣;要么,我拉他去刑場,就地正。法。”管平波道,“我自問不算刻薄的帝王。看在你的份上,沒有誅他九族,沒有肆意凌。辱。他愿投降,我讓他溫香軟玉里活;他不投降,我讓他堂堂正正的去死。如果我僅僅是你的妻子,大可以陪你一起罵御座上的人冷酷無情。可我還是皇帝,我還要考慮滿朝文武的心情。孔彰,北方生靈涂炭、伊德爾罪行昭昭,我已經盡力克制滿腔殺意,別讓我太為難,好么?”
孔彰抬起頭來,撲倒管平波,狠狠的摟住了她的腰。管平波任由他抱著,聽著他的泣不成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