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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波擺擺手,帶著人往山谷走。譚元洲總算把氣順了下去,嗤笑一聲:“奶奶臨危不懼,有大將之風。”
“他不在跟前,打不著,何必白生氣。待我們回了巴州再算總賬不遲。”管平波毫不在意的道,“我們昨晚不也撇了他跑么?再說了,船未必是他開走的。”
譚元洲臉色一變:“你是說?”都被殺了……么?隨即又否決了這個想法,殺人何必拖走船?便是想賣了換銀子,也不急于一時。竇家庫里的東西,且要點上一日。對土匪而言,船畢竟不如糧食金銀方便。因此,他方才的判斷沒有錯。必定是竇宏朗帶人乘船逃走了。他惱怒的并非竇宏朗逃命,而是一條船都不留,讓他們在云寨等死么?就這么拿定主意,覺得他們必死么?
管平波不置可否。一行人再次踏入山谷,回到了西北角的茅棚。老虎營日常訓練的武器原料皆是竹子。鑲嵌了槍頭的還略值幾個錢,桿子卻是一文不值。久而久之,山谷里便多出了一套武器,只沒有槍頭,權當備用。此刻派上了大用場,老虎營的人各自拿了自己的裝備,在管平波的指導下,將竹竿一頭削尖,拿在手中,排好隊列,立刻就有了氣勢。
管平波點點頭,對眾人道:“鼓與號都丟在家中,萬一有事,聽我口令。”
“是!”
“排好隊列,昂首挺胸!”
“是!”
“預備!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管平波喊著口號,韋高義與潘志文帶著隊員,大踏步前進。兔朝的軍隊極擅于行軍,江湖人稱“鐵腳板”。但很多人不知道,行軍是有技巧的。用腳后跟發力,盡可能的減少腳掌的損傷,并且充分利用各組肌肉的力量,才可沒日沒夜的走。只靠毅力,顯然不科學。而兔子最講究的便是科學。
如此訓練出來的步伐,比平常人走路起伏要大,看起來就像一跳一跳的走,充滿了活力。譚元洲跟著管平波墜在隊伍最后,不由問:“你就沒有絕望的時候?”
管平波認真的點頭:“有,很多次。”
“所以現在不算什么?”
管平波無奈的看了譚元洲一眼:“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是剛需!”
“剛需?”
“剛性需求。”管平波解釋了一句,道,“老譚同志啊,你都慌了,我再不繃住,是要帶著大伙兒尋死么?”
譚元洲被噎的半死,他的確心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入城皆為敵人,上山全是虎豹,身無長物、進退維谷,如何不慌?倘或他只帶著男人,不拘哪處干一票,扎個竹筏就走。可現在隊伍里,三成女人,最重要的兩個,一個孕婦,一個殘疾。水路無船,山路不通,百戶所不是庇佑處,他們該何去何從?
管平波輕笑:“多謝你肯陪著我們這群累贅一起。”
譚元洲道:“老太爺對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能丟下竇家子孫。”
“還是謝謝你。”管平波悠然的道,“便是知恩圖報,也是該感激的。”
譚元洲瞥了一眼管平波微微鼓起的腹部,嘆息一聲道:“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會丟下你的。”
管平波突然停住步伐,一字一句的道:“如果丟下我方能活命,那不妨丟下。”
譚元洲難以置信的看著管平波,她不是喜歡說漂亮話的人。
管平波勾起嘴角,淡定的道:“我的一貫原則是……從生到死,絕不將命運托付給其它人!因為,我才是主宰旁人命運的那一個!”斜眼看向譚元洲,“若你害怕,可以把命交給我。”
說著,把剛才的話稍作改裝,還給了譚元洲:“只要我活著,就絕不會輕易丟下你,不會輕易的丟下任何一個,我的人。”
第82章 百戶
譚元洲一路沉默,管平波不去理他,待走到一條溪流邊,下令停下整頓。雖然此刻她們幾乎一無所有,但還是借著溪流的清水好好洗臉漱口,把頭發盡量梳好,并兩兩組隊替對方將衣服收拾整齊。
不多時,出現在百戶所守門人眼前的,便是這么一隊奇怪的人。譚元洲深吸一口氣,從隊伍最末走到最前,對百戶所的人拱手行禮:“在下譚元洲,見過兵爺。我們是竇縣令的家眷,昨夜縣城遇襲慌亂逃出,不知城內情形,還請貴所收留。”
那人上下打量了下譚元洲,道:“你說你是竇老爺家的,可有憑證?”
管平波走來道:“我是竇縣令的姨娘,上回徐主簿家擺酒,見過百戶太太的。”
守門人仔細看去,才發覺方才雄赳赳氣昂昂走來的人中有一堆女眷,稍作猶豫后,道:“我進去通傳一聲。”
譚元洲忙作揖道:“多謝。”
陳朝百戶乃世襲制,幾百年前遷到此地,便不再挪動。百戶所自成體系,一個個的堡壘散落在各地,守護一方安寧。從宋以降,武不如文,尤其到了陳朝,休說同級別的官員,便是武將級別更高,見了文官,都得磕頭見禮,可謂毫無尊嚴。聽聞竇宏朗之妾逃到此地,只得出堡迎接。
石竹百戶名喚孟志勇,四十多歲的年紀,見了管平波,略微點了點頭,問道:“大老爺何在?”
管平波道:“正是失散了,才來尋大人庇佑。”
孟志勇瞥了陸觀頤一眼,表情動了動,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人引進堡內。行至一座二進住宅的堂屋前,跟在后頭的譚元洲腳步一頓,伸手把韋高義與潘志文攔在門外守住,只余管平波帶著陸觀頤進了正屋。
分賓主落座,孟志勇才道:“我是粗人,說不來那些好聽的話。你既是官眷,又投了來,我便收留你二日。你們若有錢財米糧,空屋子倒還有幾間,若是甚都沒有,我們也不是大戶,養不活這么多人口。”
管平波沒接這茬,而是問道:“孟大人可知崔亮系何人?”
孟志勇怔了一下。
管平波道:“按說,我是文官家眷,不好意思來麻煩大人。然則昨夜事出蹊蹺,我摸不清本地路數,不敢貿然回縣城。孟大人在此地久矣,還望大人看在與外子同朝為官的情面上,指點一二,小婦感激不盡。”說著指著陸觀頤,隨口扯謊道,“這是我小姑子,原先許給了南山營游擊李將軍為妻,將來亦是有誥命的。若此回大人助我姑嫂逃出生天,我二人的夫婿將來必有重謝。”
陸觀頤:“……”
“哦?”孟志勇道,“南山營萬里之遙,不知貴府如何識得?”
管平波笑道:“說來是一樁巧事。孟大人可知端愨公主的孔駙馬?”
孟志勇還真不知道,搖頭道:“怎地又扯上駙馬了?”
“正是駙馬身邊的人。前次圣上點了駙馬做欽差,徹查原巴州知州程紹私販官鹽之事。駙馬到了巴州,我們家少不得招待。”管平波道,“他一眼就瞧上了,死活磨著我們家許親。我公公被很磨不過,只得應了。偏偏那日出門,她叫我們巴州郭同知家的少爺瞧見了,也鬧著要娶。一女怎好許二夫?我才帶了她到石竹避一避,誰知道石竹竟是這般不太平。”說著嘆口氣道,“如今只求大人開恩,憐惜我們弱女子吧。”
孟志勇肯放管平波進來,有一半是為了陸觀頤,心里小火苗正燒的旺,就被管平波一盆冷水澆的透心涼。天高皇帝遠,他倒不怕那勞什子參將,然而他在這鳥不拉屎的石竹憋了一輩子,早想往上爬,只沒門路。如今似可搭上駙馬的線,難免動了心思。
小地方的百戶沒見過甚世面,亦不曾經歷爾虞我詐,想什么都寫在臉上。管平波見他中計,知道這等粗人,點到為止是不行的,添了把柴禾道:“說來孔駙馬還兼任南山營參將,只太年輕,恐眾人不服,方才壓著他。可皇帝的女婿,誰又能真委屈了他呢?將來必定是有前程的。我那妹夫,自幼便隨侍在駙馬身邊。常言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這妹妹喲,是有大前程的。”
所謂詐騙,套路便是手眼通天。行內人知道,越離譜的越假,可對上行外人,倘或不說的天花亂墜,他們也不懂甚細致規矩。跟他們說竇家如何豪富是不中用的,反引著他動挾持的念頭,倒成了人質。索性拿根直達天聽的胡蘿卜吊著人,才算安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