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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竹一邊走一邊道:“瓷器。三弟在管。大哥管茶葉?!庇謮旱吐曇舻?,“都是幌子,咱們家其實是同程知州并州里的官員們倒騰私鹽與私鐵?!?
管平波瞪大眼,官賣私鹽私鐵!?擦!你朝藥丸!
練竹道:“所以平日里都少有張揚,但老倌有了出身,行頭就必須置辦。裘皮衣裳咱們都少了,還須得添。今日你看到的雜寶大鳳簪,我過幾日就下定,也替你備幾個寶石的。你心里記著,若我忘了,提我一句?!?
管平波點頭表示知道,心思還在震驚地方政府已腐敗囂張到如此地步。怪不得,怪不得洪讓要與竇家不對付,絕無可能只有茶葉的利。君山銀針再值錢,產量也極有限,能卷進一州官員,體量無論如何都不夠。她之前還當是朝堂太子與皇帝之爭,或是官員派系殃及池魚。不想竟是當地的利益往上震蕩。厲害??!走私鹽鐵肥腰包,她真是太小看竇家了!
合著你們不止是水匪,還是官辦水匪。竇老爺子,你的野心僅限于此么?還是……與我一樣,想要更為廣闊的天空?
幾個人匆匆走到鋪子里,伙計見掌柜娘子來了,躬身相迎。練竹麻利的使人去裘皮鋪子搬皮子,等皮子來的功夫,已選好了料子。喚來掌柜,一一告訴他,哪個皮子是哪個的,配什么樣的面子。交代清楚,立刻帶著管平波往回折。
來時坐的是家里的大船,此刻卻是被竇元福開走了,練竹也不是什么名門千金,隨意喚了只看著尚算干凈且有門窗的船,帶著人就登船回家了。
至家中,大門口已有一地鞭炮碎屑,下人們喜氣洋洋的四處掛紅綢。族人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見了練竹,平輩的都見禮,小輩的更是當下就給新出爐的官家娘子磕頭。團團見過禮,就有人氣喘吁吁的跑出來道:“好二嬸,你可算回來了。奶奶正尋你!程知州消息快,使人送了禮。直驚動了大半個巴州。族里的禮不提,左近的富戶都打發了人來,家里很忙不過來,立等你去搭把手哩!”
圍著拍馬的族人聽得此話,紛紛讓出了道。練竹帶著管平波往正院飛奔。正院比外頭更亂,族里有臉的沒臉的皆在此,把寬闊的正院圍的水泄不通,張明蕙見了練竹,好似得了救星。拉住練竹就道:“快來幫我招待族中的親眷,媽媽管待官客,你我二人管老一輩的,三弟妹專照應嫁出去的姑娘們。三弟妹家的候弟妹并你家的胡弟妹招待同輩并晚輩。”又指著管平波道,“你會算數,快幫著賬房算賬去,你的丫頭給我留下。”
張明蕙協助肖金桃管家多年,三兩句話就分派明白,竇家幾個媳婦皆找到了位置。管平波走到后頭,賬房袁理群的算盤打的震天響,幾個管事流水般的登記著賀禮。
送東西的,列明了單子,同類的東西做堆。加一件便在旁邊的木塊上添一筆,湊成了一個個的正字;直接送銀子的,則由專人驗明銀子成色,亦是一堆一堆的分別放好,由賬房記錄歸檔。
管平波心中贊了個好字,竇家的管事水平很不賴。走到袁理群邊上看了一陣,發現他才粗算過一道,便接過驗算的活,一筆筆的對起來。管平波心算極快,且幾乎不會出錯。袁理群算盤打到手酸的結果,她三兩下就看完了,指出幾個疏漏,把袁理群驚的冷汗直冒,一疊聲道:“對不住,對不住,一時情急,算錯了些個?!?
管平波笑道:“頭一遍難免的,因此才要驗算的人,我不是挑你的不是,只替你瞧瞧罷了?!?
袁理群忙道不敢當。
管平波看袁理群且有的算,便又去別處察驗。這回可叫眾人大開了眼界。旁人送來的布料,展開放在桌上,不待人用尺子比,她已報出幾尺幾寸,分毫不差!旁人送來的大米,她只瞄一眼,已報出重量,往稱上一擺,差池只在一二兩之間。不一會兒,先前磨磨蹭蹭上稱的物品,就被管平波三下五除二解決了。
管事楊興旺結結巴巴的問:“管、管嬸嬸,你怎么算出來的?”
管平波道:“很簡單,你看那簍大米,我先估算簍子的長寬高,便有了體積。知道了大米的體積,重量自然就能算出來了呀。”
楊興旺聽的云山霧罩,又問:“嬸嬸,您到底在說什么???”
管平波耐心的解釋了一遍:“一個東西有多大,叫體積。一個東西有多重,叫質量。我先前拿一個盒子裝了米,稱過那盒米的重量,結合盒子的體積,可算出大米密度。我瞧著大家挺實在的,送的米都差不多,如此,既知道了體積,又知道了密度,算重量不就很容易了么?”
哪里容易了?。?
袁理群快哭了,東家,好端端的您討個這么厲害的媳婦在家,不是要絕人飯碗么?她不獨能心算加減,還能心算一堆米的重量,要不要人活啊?
見震住了眾人,管平波笑笑:“都是族人送的,米都差不多。倘或有些米好,有些米不好,更有摻了沙子,我便算的沒這般快了?!?
眾人:“……”你還想多快!?
有了管平波的摻和,記賬速度快了一倍不止。本來人送禮,都寫了單子,上書送了些什么,有多重多大之類。然此時有些人狡猾,寫了一石米,卻只給八成,若只對著來人的單子,自家回禮的時候是要吃虧的。竇家雖不缺這點,可得做到心里有數,否則叫人誆騙了,不說騙人的可惡,倒叫人覺得竇家好欺。如此,管平波的估算有誤差也不算什么,大差不差即可。
竇家后日開始擺酒,至晚間族里的客人皆散了。肖金桃等人累的癱在椅子上,彼此笑笑,都道明日更忙。竇向東從外頭待客回來,喝了口茶,問:“后頭的賬今夜要點完入庫,休等到明日?!?
肖金桃道:“我已同袁賬房說了,且耐煩幾日,過后我包個大紅包與他。”
竇向東便道:“誰去問問,看算的怎樣了?!?
雪雁心里惦記著管平波,雖端茶累的發昏,卻不忘替她主人露臉,忙道:“回嗲嗲的話,我們嬸嬸在后頭幫著算賬,我去瞧瞧?!?
竇向東一時想不起雪雁是哪個,肖金桃就道:“平波的丫頭?!?
竇向東方想起來,笑道:“是了,平波是會算賬的?!?
竇向東又問了幾句家務,不一時,管平波并袁理群、楊興旺一同來了。竇向東笑瞇瞇的問:“你們怎地湊在了一處?吃了飯沒有?若沒有,我們也沒吃,一齊吃了吧,今夜你們只怕有的忙。”
袁理群拍了下大腿,大著嗓門道:“好叫東家知道,我們都算完了?!?
肖金桃呆了一下:“這么快???”
袁理群本是家中賬房,原是竇家女眷不擅算賬,才請來坐鎮,與鋪子生意無關。此刻橫空殺出個管平波,他的飯碗難保,來上房的路上,就狂拍管平波的馬屁,希望她放自己一條生路。進了屋,不待眾人說話,他便唾沫橫飛的說起管平波如何如何精于算數,如何如何聰慧過人,連聲贊道:“只怕鋪子里的老賬房都不如的。我仗著年歲說一句,小二嫂這般本事,若非是個女子,怕要一飛沖天哩!”
袁理群口才極好,噼里啪啦一番話,如同說書的一般,把眾人都聽的個目瞪口呆。
竇向東看了管平波半晌,道:“魚大了,我竇家的塘有點小呀。”
管平波心里咯噔一下,轉瞬間,心里已閃過七八個念頭,最終,稍定了定神,嘟著嘴道:“我要是個男的,首輔的幕僚都做得。偏是個女的,倒是想去做幕僚,就怕人不要?!?
竇向東聽得笑了,不同她小女子計較,很夸了幾句,賞了一堆東西,就打發眾人回屋睡覺。
旁人聽故事都聽的直嘆,唯有胡三娘聽的雙眼發直。胡三娘白日里因丈夫做了官的喜悅,頓時煙消云散。那一個妾的份位,管平波能想到,她自然也能想到。妾,可是有婚書的!雖不如妻,亦是正經的竇家人。多少小老婆,一旦死了男人,大婦叫來人牙子,揮手便賣,生了兒子都不中用。兒子有本事且孝順的,還能悄摸贖,尋個宅院養著;兒子沒本事的,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親娘遠去,賣到天南海北,終生難再相見。
竇宏朗膝下獨有竇懷望一子,胡三娘下半晌就想著如何磨得竇宏朗給個名分,見管平波被支到了后頭,不得在族中露臉,心中很是感激了張明蕙一把。哪里知道管平波算個賬也能算出花來。此刻她心如擂鼓,牽著兒子的手都在抖。死死咬著牙關,暗自發誓,萬不能讓管平波占了先!否則她這一世就完了!
第30章 挖坑
累了一整日,大伙兒都沉沉睡去, 唯有胡三娘輾轉難眠。從管平波進門那一日起, 她就知道那是個勁敵, 且是練竹特特抬了來壓她的。不是她有兒子,早被踩到泥里,再翻不得身。如今竇宏朗做了官, 按說能比往日風光百倍,但保不齊管平波就能生!胡三娘恨的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日子過的好好的, 偏來了個喪門星!想著管平波時時以書香之后自居,更覺添堵!想著將要為著名分打的官司, 胡三娘惱的一夜沒合眼。
次日清晨, 胡三娘骨頭酸的好懸沒爬起來??上胫@幾日正是要露臉的時候,萬不可叫那賤人弄了鬼。竇宏朗身邊, 年年歲歲有那多美人, 而她則年年歲歲的老去。承寵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少,占了名分, 她也能似練竹般從容——后來再怎么添人, 也越不過她去。正經的妾, 除了竇宏朗與練竹,她還需怕哪個呢?
上了厚厚一層脂粉掩蓋一夜未眠的疲態。待到打開門時,正對上管平波年輕的過分的臉!因有喜事, 她薄施脂粉, 恰是青春年少;再看她旁邊立著的雪雁, 細眉細眼,風情無限。胡三娘想起方才鏡中憔悴的自己,差點叫梗死。念了半日兒子,才順下了那口氣。
管平波亦看見了胡三娘。自打那一回當著竇宏朗把胡三娘打了之后,二人再沒說過話,倒也相安無事?,F天上掉下個餡餅,這份平靜該暫時結束了。瞥了胡三娘一眼,管平波昨日已想明白。自己初來乍到,無功無育,想蓋過胡三娘是不可能的。竇宏朗沒理由不給親兒子做臉,要知道按照官宦人家的標準,嫡子固然比庶子體面些,在禮法上卻是一樣,除卻嫡長子承宗祠外,旁的皆在“諸子均分”之列。換言之,婚生子在法定待遇沒有任何區別??涉旧颖悴灰粯恿?,婢生子單列,繼承權就不如嫡子庶子。再到奸生子,律法上更是明寫了只有婚生子三分之一的繼承權。尷尬的是,竇家曾是平民,不可蓄養奴婢。真要細究,竇懷望妥妥的奸生子。獨他一個還好,若是日后有了正經奴婢,生下來的在禮法上都要比竇懷望高貴些,不說胡三娘,便是竇宏朗都不能忍。
當然,禮法歸禮法,自古皇權不下縣,知州的控制力已是不強,竇懷望什么地位,全在竇宏朗一張嘴上,旁人不好多言的。名分差些,面上不好看,實惠半點不少。
把其間關節理順,管平波自然就有了法子。她的目的不過是在積蓄實力的時候不節外生枝,不愿胡三娘上位,是省的自己當炮灰。不至于斗不過胡三娘,但她嫌煩。她只要保持現狀即可,誰都不去做妾,自然省無數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