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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顧婉,姜紅菱臥在美人榻上,看著日頭照在身上的薄紗單衫上,泛出細微的光澤,心中頗有幾分不是滋味。
姜紅菱同這個名義上的小姑子,其實并無幾分情分。上一世不必說,兩人幾乎不曾有過往來,今生其實也不過了了。她從心底雖不愿顧婉再給齊王做妾而慘死,到底也還是為局勢之故,為她擋過兩次退親之厄,卻也不曾實在的為她籌謀過。以至于,她終究還是被宋家退了親。
然而,她姜紅菱也不過是個內宅婦人,并無什么通天之能,能扭轉自己的劫難已是費盡了心血,也著實沒有那個余力再去照拂旁人。
眾生皆苦,這自己的命最終還是要靠自己去爭。
其實,顧婉性子偏執,不討人喜歡,即便勉強嫁入了宋家,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的結局。
她同宋明軒固然是青梅竹馬,兩廂情好,但宋明軒是家中小輩,在長輩面前沒有幾分做主的余地。何況,他本人也并非是個剛強的性格,只憑宋府能這般算計顧婉便可看出,他也沒什么保護妻子的能力。顧婉嫁入了宋家,將來起了什么爭端,或被長輩苛責,或跟妯娌姑嫂口角,他也只能看著罷了。長此以往,只怕又是一對怨偶。
以顧婉的性格,那家廟說不定竟是個好去處。
姜紅菱心念微轉,想了一會兒,也就放下了這件事。
顧文成癱瘓在床,已無痊愈的可能。顧忘苦現下雖不知在何處,但他已是戴罪之身,哪里還敢冒頭。沒了李姨娘與顧忘苦,顧婳這個小丫頭根本不足為懼。蘇氏瘋癲,顧婉將去。除卻顧王氏,這侯府當真是沒什么人了。西府那邊,更不必說,盡在顧思杳的掌握之中。
再過兩日,顧思杳也將搬入侯府。
姜紅菱忽覺心情大好,自打重生以來,她還從未像今日這般暢快過。
看向窗外,只見一樹木槿花開正好,濃烈妖嬈,幾只鳥雀在枝頭跳躍嬉鬧,仿佛在歡慶著什么。
隔日便是顧婉同蘇氏啟程前往家廟的日子,顧王氏托病不出,顧文成又癱在床上,合家竟只有姜紅菱一人送了出來。
侯府的馬車早在門前等候,大件的箱籠行李也都裝載在后面的驢車上,姜紅菱早已調撥了兩房忠誠可靠的家人跟隨顧婉母女前往家廟。那家廟每月銀米皆取自侯府,倒也不必擔心這母女兩人的吃用。
蘇氏今日吃了藥,倒還安靜,被人攙扶著上了馬車,又連聲催促女兒。
顧婉同著姜紅菱一道邁出門檻,一路兩人皆是默默,想說些什么,卻總是沒有合適的言語,終是一路無言。
走到大門上,顧婉向姜紅菱忽然淺淺一笑:“我這就去了,嫂子保重。”說著,她回首看了大門上那高懸的匾額一眼。義勇侯府四個大字,依舊壯闊秀麗,氣派非凡。她鼻中一酸,眼中也泛起了紅,連忙低下頭,登車而去,吩咐車夫啟程。
馬車轆轆前行,顧婉自窗中探出頭來,向姜紅菱遠遠道了一聲:“嫂子,保重!”
姜紅菱立在門上,怔怔的看著馬車遠去,仿佛這一世都不會再相見了。
那馬車轉了個彎,便不見了蹤跡。
姜紅菱倒還在門上站著,如錦在旁低聲道:“奶奶,日頭大,仔細又中了暑氣,還是回去罷。”
姜紅菱微微頷首,正要轉身,卻忽聽一道清朗男音響起:“怎么在這兒站著?”語聲低沉溫潤,大不似他平日里那冰冷淡漠之狀。
姜紅菱心頭輕顫,慌忙轉身,果然見顧思杳就立在自己身后,一旁便是挑了擔子的家丁。
她看了這情形,心里明白,微笑道:“不是說好了明天?怎么今兒就過來了?”
顧思杳莞爾,日頭自他身后照來,更顯得公子如玉,溫潤和煦。
他說道:“我想早些過來,西府那邊也沒什么事。”說著,竟執起她的手,拉著她一道走入門中。
姜紅菱臉上微微有些泛紅,還是低聲說道:“二姑娘同太太,今日到家廟去了,我送她們。”
顧思杳點了點頭,他同這個堂妹情分極淺,倒也沒什么感觸。顧家上下,能牽動他心思的,唯有姜紅菱一人。
兩人走到中庭,姜紅菱便吩咐那些家丁將顧思杳的行李先行送去歸置,自己便同著他一道前往松鶴堂見顧王氏。
其時,顧王氏雖病尚未痊愈,倒能起床了,依舊在次間炕上坐,顧婷在一旁服侍。
顧思杳同姜紅菱進來,見了顧王氏。
顧王氏讓他們坐,丫鬟分兩側放了座椅,顧思杳卻同姜紅菱在一側坐了。
顧王氏看在眼中,也只當不見,向顧思杳微笑道:“你過來了,這邊大老爺病著,沒人能支撐局面。你既做了世子,往后這一大家子人,便都指望著你了。”
第121章
顧思杳莞爾:“老太太說的是, 在其位而謀其職,孫兒責無旁貸。”
顧王氏倒不料他竟毫不客氣, 就應了下來, 倒有幾分窘了。
她當了近十年侯府的老祖宗,還沒有晚輩敢在她面前這般軟頂她。
好在, 顧王氏到底是個老辣精明的婦人,心中縱然不快, 面上也絲毫不帶出來, 只是向姜紅菱笑道:“思杳過來,住處可安排妥當了?我前頭說把坤元堂收拾出來給他住, 可好了?”
這坤元堂, 原是當初老侯爺在世時的晚年居所。顧王氏點名讓顧思杳住在此處, 那拉攏之意自是不言而明。
姜紅菱聽問, 淺笑回道:“老太太才吩咐下來,我便親自帶人過去瞧了。里面家什倒都是好的,無需再動, 只灑掃一番就罷了。若是還要什么陳設,不知二爺的喜好,沒有自作主張。”
顧思杳薄唇輕勾,向她莞爾:“你做主便好。”
顧王氏在上首坐著, 看著這一幕, 也還是笑道:“你還不曾娶親,紅菱是你堂嫂,替你照料內務, 也是情理之中。”那兩人聽在耳中,倒誰也沒曾接話。
顧王氏很是有些下不來臺,又坐了片刻,姜紅菱便起身道:“老太太病體未愈,還是多多歇息為好。我帶二爺去住處,就不打攪老太太了。”顧思杳聽著,也隨之起身。
顧王氏微笑頷首:“我老了,你老爺太太又病著,你便多辛苦操持著些罷。你辦事,我素來是放心的。”
姜紅菱與顧思杳向顧王氏道了辭,便一道出去了。
待這對男女走遠,顧婷正收拾茶碗,顧王氏忽然臉上青筋暴起,將手中的茶盅砸在地下。
只聽“當啷”一聲,碎瓷遍地,茶水橫流,顧婷微微一怔,便停了下來,退在一旁。
但聽顧王氏咬牙切齒:“他們竟敢、他們竟敢當著我的面就勾搭上了!當真是不將我放在眼中!”她將坤元堂指給顧思杳住,分明是抬舉他。顧思杳卻好似全不在意,似乎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這叫她如何不氣結?!
顧婷面色淡淡,垂手立在一旁,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