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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安的語氣又緩和下來,輕聲說:“坐好。”
莫晗愣愣地盯著他,順從地慢慢蹲下身子,坐在沙發上。
周遠安抬起她一條腿,握住腳腕,利索地將襪子一套到底,然后再穿另外一只。
莫晗喪失了自理能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腿在周遠安手中被翻來覆去,咬著唇默不吭聲。
終于幫她把襪子和棉鞋穿好,周遠安站起身,低頭看著她。
對視幾秒,他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可能讓她大冬天光著腳跳舞。”
“……”
丟下這句令人浮想聯翩的話,他走進廚房倒了杯白開水,然后就端著水回房間看書了。
莫晗盯著他的背影發呆,之后又盯著他的門板發呆。
過了好幾拍她才反應過來,懊惱地直跺腳,對著沙發一個勁猛捶。
這個周遠安!
越來越討厭了!
*
莫晗曾經說過,如果周遠安同意合租,她會一直呆在自己的小房間里,不出來活動,更不會打擾到他和他爸的生活。
當然,這些都是屁話,如今她還不是想去哪去哪,經常一聲招呼不打就闖入周遠安的私人空間,周遠安也拿她沒辦法。
寒假前半個月,周父一直忙于辭職的交接工作,只在除夕那兩天匆匆露一面。寒假接近尾聲時,他才終于忙完所有工作,從教師公寓里搬了出來。
這回莫晗是真老實了,天天待在小屋子里不出來,生怕周父一看自己不順眼就把房租給退了。
所幸校考結束后,她在家里沒呆幾天就要回一中上課,更多時間住在學校的宿舍里。
這么一來,她跟周遠安的交集也少了很多。
重點班的課程比他們差班繁忙多了,有時候兩人在飯堂吃飯也不一定能遇得上。
李月海對于莫晗聯考失敗的事絕口不提,兩人又沒心沒肺地廝混在一起,吃喝玩樂都綁定著。
校考成績下來后,莫晗一共過了兩所學校,其中就包括x美的人物形象設計專業。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周遠安,奈何重點班在這條走廊的盡頭,她半路遇到一個很討厭的老師,避瘟似的掉頭就走,之后就把這件事忘了。
知道自己的校考成績后,莫晗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接下來的精力全部放在文化課上。
又是一個大難關啊。
不想讓自己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她只能狠下功夫,強迫自己上課時不打瞌睡、下課后不抄作業。
如此一來,成績終于有點起色,能在差班里排個名列前茅了。
高三最后一個學期實在過得太快了:成人禮、一模二模、拍畢業照、考前動員……
莫寒對這些大活動的印象已經不深刻,只記得每次月考成績出來時,排名表總貼在年級的公告欄里最顯眼的位置。
整整五頁紙,周遠安永遠是第一頁第一個。
而她始終在最后一頁的中下游徘徊。
莫晗這才意識到,周遠安根本沒必要學美術,也沒必要參加聯考校考,更沒必要陪著她胡鬧……
真羨慕啊,這樣的成績,他想去哪所大學都沒問題吧?
能分幾十分給她就好了……
算了,不想這些,還是趕快把今天的數學試卷做完比較實際。
*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擬考,莫晗因為作弊被抓。
那天她恰巧跟周遠安分到一個考室,就坐在他的前面。
兩人的位置在第四組,貼著墻壁坐。
考試進行到一半,莫晗鬼鬼祟祟地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思維混雜,想著如何躲開監考員的視線,又不能讓身后的周遠安察覺到。
這種事情她從小做到大,早該得心應手了,今天不知為何卻緊張起來。
人一緊張就容易犯錯,她編輯完短信,檢查了好幾遍,確定無誤才選中李越海的名字,點擊發送。
大功告成,她把手機縮回口袋里,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莫名一抖,手機滑到了地上。
“啪嗒”一聲,動靜不算太大,沒有引起監考員的注意,但身后的周遠安肯定是聽到了。
莫晗在心里暗翻白眼,深吸了幾口氣,硬著頭皮彎下腰撿東西。
指尖還沒碰到地面,手機先被身后的人撿了起來。
周遠安不留痕跡地將手機塞進她的衣袖里,低聲說:“你太明顯了。”
“……”莫晗此刻真想裝作不認識他。
一段有驚無險的小插曲后,考試繼續。
莫晗的答卷干凈利落,會做的題寫滿,斷定不會做的題則直接空白,也不苦思冥想。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她百無聊賴地趴在桌面上,等著交卷。
突變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教導主任居然帶著一大幫人馬來考場做突擊檢查,人人手里都拿著一個金屬探測器,
所有學生暫時放下手里的筆和紙,站起來接受檢查。
莫晗的內心:日!
她無路可逃,等著被圍剿。
人贓并獲,莫晗被監考員兇巴巴地逮出考場時,正好也看見對面考室的李越海一臉苦大仇深地被押了出來……
兩人隨即被帶到主任辦公室訓話,審問前因后果。
李越海承認作弊,莫晗是被她脅迫的,所有責任在于他,他愿意一個人接受懲罰。
仗義沒有用,主任早就告誡過了,作弊一抓就是一對,沒有誰抄誰這一說。
舊賬新賬一起算,兩人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個跟著一個蔫頭耷腦地從辦公室里出來。
考試作弊的代價是慘重的,莫晗這個冤大頭也被連累一起受罰。
不僅檔案上又多了一筆,還被罰寫兩千字檢討。
這件事并沒有就這樣結束,星期一的升旗儀式,兩人的事跡又被主任當著全校學生的面通報批評,讓所有人以他們為恥。
莫晗和李越海像兩個罪人似的站在升旗臺下面,雙手負在身后,接受全校同學的目光洗禮。
一千多號人,眾目睽睽,莫晗連放個屁都能被人發現。
那些目光太復雜,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饒是一貫厚臉皮的莫晗,此刻也暗暗生出了一種叫羞恥心的情感。
但她已經習慣了擺出一副桀驁不馴的表情,冷漠地抵抗那些陌生的惡意。
李越海心不在焉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低聲說:“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什么害不害的?”莫晗嘴巴在動,聲音比他更小:“你跟我提這個就太俗了。”
李越海笑了笑,過一會兒,別有深意地朝莫晗挑挑眉。
那表情莫晗非常熟悉,肯定是又有什么鬼點子了。
他提議:“今天下午去車棚不?把禿驢的自行車車胎氣放了。”
禿驢是主任的外號,大家私底下都這么叫。
莫晗彎起嘴角,“好啊。”
升旗儀式結束后,廣播里放起亢奮激昂的進行曲,所有班級陸續排著隊退場。
莫晗和李越海仍罰站在主席臺下,一排排隊列比火車還長,幾乎所有人經過時都會忍不住朝這個方向多看幾眼。
李越海被看得十分暴躁,逢誰都橫著眉瞪著眼,面目兇狠。
遇到有過節的人,他更是揮拳頭嚇唬人:“看什么看?!”
高三重點班是最后一個離場的,莫晗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周遠安朝這邊慢慢走來。
藍白色的校服簡潔樸素,穿在他身上襯得更加神清骨秀。他安然地走在隊伍后面,明明是個內斂的人,身周卻張揚著一股難以忽視的風華。
莫晗說不清究竟是哪一點讓她自慚形穢,她慢慢地偏開視線,不愿對接上他的雙眼,更不愿意看到他眼底的每一個細節。
她不知道周遠安有沒有看她。
她的余光瞥見那雙整潔的運動鞋一點點進入她的眼簾,又一點點的走出去。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莫晗才抬起頭,繼續跟李越海侃侃而談。
李越海不知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說話的時候眼皮不停地跳,莫晗還以為他在沖自己拋媚眼。
李越海自己也覺得不安,按著右邊眼睛,憂心忡忡地說:“我這眼睛怎么回事呀?”
“左吉右兇。”莫晗壞笑著分析道,“完了完了,你高考不是考砸就是要睡過頭。”
“呸呸呸。”李越海怕晦氣,“盡瞎說,迷信。”
莫晗吐吐舌頭,“不信算了。”
主任是個記仇的人,趁著這次機會好好整治莫晗和李越海一回,早飯都不準他倆吃,罰他們在操場上連站兩個小時。
不知不覺,操場上的人都走光了。周圍聽不到嬉笑打鬧的聲音,只有幾只麻雀在他們身邊跳來跳去,沒一會兒又受驚地飛走。
莫晗看著自己的影子一點點縮短,有越變越胖的趨勢,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
五月的太陽已經逐漸顯露出野心,溫度爬升,曬得人背后發癢。
莫晗忍不住亂動,一會兒撓撓背,一會兒扣扣鼻子,肚子更是作怪,叫個不停。
李越海也餓得兩眼發昏,第一節課的上課鈴一響,他瞧瞧四周沒人,便慫恿莫晗:“咱們去飯堂吃點東西再回來站吧。”
莫晗搖搖頭,果斷拒絕:“不去,被死禿驢逮到就完了,我可不想再站兩個小時。”
李越海極力拉攏:“去十分鐘就回來,不會被發現的,哪有那么倒霉?”
莫晗白了他一眼,“不倒霉就不會被抓作弊了。”
李越海無奈道:“……你真不去?那我自己去啦?”
莫晗不為所動地擺擺手,“去吧去吧。”
見她真不肯去,李越海便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的膽子確實比莫晗大很多,也比她更會闖禍。
不過他舅舅是學校的校董,有恃無恐一點也是正常的。
莫晗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開溜,但坐下來偷偷懶、捶捶腿還是沒問題的。
她順便把鞋子也脫了,揉揉生疼的腳底板。最近總是因為一些小錯被罰站,她腳上都快被磨出水泡了。
李越海這臭小子,說是只去十分鐘,實際上過了半小時后還沒回來,莫晗也懶得管他了。
沒過一會兒下課鈴聲響了,怕主任會來檢查,莫晗不敢偷懶太久。
她重新把鞋穿上,準備站起身時,一瓶熱牛奶突然遞到了她的面前。
她會心一笑,以為是李越海回來了,抬頭卻看到周遠安那張唇紅齒白的臉。
莫晗愣了愣。
周遠安另一只手握著剛買的肉松面包,也一起遞給她,言簡意賅:“吃早餐。”
莫晗的肚子渴望地咕咕叫了兩聲,她猛咽口水,怎么拒絕得了。
從周遠安手里接過面包,又叫他幫忙放風,莫晗火急火燎地拆開包裝,狼吞虎咽地咬上一口。
一邊吃一邊問:“你怎么來了?”
能有為什么?
周遠安說:“來看看你。”
吃飽喝足之后,課間時間也過了大半了,周遠安仍舊靠在她身邊的石壁上,沒有要走的意思。
莫晗問:“你不回去上課嗎?”
周遠安輕飄飄地說:“再等等吧,不急。”
一時間話不投機。
莫晗手里握著被她喝扁的牛奶瓶,猶豫了幾秒,才開口:“我……我沒有作弊,我是給李越海發答案被抓的。”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跟周遠安說這些,就是想讓他知道。
周遠安點點頭,“嗯,我知道。”
莫晗又說:“哦對了,我過了x美的校考,還沒跟你說吧?”
周遠安抿起嘴角,淡淡道:“恭喜你。”
莫晗訕訕地擺手,“唉,恭喜什么啊,又不是什么特別光榮的事。”
周遠安問:“所以你決定第一志愿填x美了?”
“嗯。”莫晗點點頭,聳肩自嘲道:“我還有別的選擇么?”
她轉而問:“你呢?你以后去哪里?”
周遠安倒沒有思考很久,很快地告訴她:“我不想去太遠的地方,x美就可以了。”
莫晗真沒想到。
x美是很不錯,但以周遠安的水平來說,稍稍有些屈才了吧……
“你要留在桐關?”
“恩恩。”
莫晗撇撇嘴,“你好沒上進心。”
周遠安輕笑,也不反駁。
她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上進心”這個詞不該用在周遠安身上。
他都已經萬年第一了,應該是獨孤求敗才對。
說話的這會兒功夫,預備鈴也打響了,周遠安依舊從從容容地站在她身旁,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莫晗也不開口催趕他。
他們已經沒有這么促膝長談過了,平常在校道上遇見都只是打個招呼就擦肩而過,各忙各的。
周遠安也是同樣感想:“莫晗,我好長時間沒跟你說上話了。”
“誰叫你不來找我……”莫晗小聲囁嚅起來,“學校這么大,每天這么多人,你還想著偶遇啊?”
周遠安說:“太忙了,一個星期的試卷堆起來快比我還高。”
“周末總有時間吧,你又不回家……”莫晗發現自己的嘴越翹越高,“我每次去接莫小楊放學,他都說想你……”
“沒辦法,最后一個月我爸不允許我回家,我也挺想小楊的。”周遠安停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也想你。”
微風輕輕起,恰如其分地將這句話送進莫晗的耳朵里,又在她大腦的漩渦里引起一陣轟鳴。
她沒來得及回味,身后突然有個嚴厲的聲音跳出來:“你們倆在干嘛!”
莫晗回過頭,心里咯噔一下。
主任不知是何時出現的。
*
繼考試作弊被公開批評后,莫晗的大名又一次因為“早戀”登上了校園公告欄。
從辦公室里出來時,她憋著一肚子冤屈,憤恨得想立即開十架戰斗機把這破學校給炸了!
去他娘的!老子連他的嘴都沒親過,早個屁的戀!
反正她早就臭名昭著,再多一個處分也無可厚非。
但是周遠安作為一個品格優良的三好學生,影響就極為惡劣了。
周父的都老臉被他丟盡了,剛辭職離開學校不久,又因為兒子“早戀”被叫回學校,還被曾經的同事教育了一頓。
這事要是傳出去還不被別人笑掉大牙?
周遠安罰站在辦公室門口,周父怒發沖冠,指著他的鼻子狠狠地罵了一頓。
路過的學生都被震懾到,繞得遠遠的。
無論接受多少異樣的眼神,周遠安至始至終低眉順眼,一句話不還嘴。
莫晗遠遠看著,心里揪得難受,可根本不敢上去解釋。
她心里嘆氣,估計離自己跟莫小楊搬走的日子不遠了……
*
波折連連的最后一個月總算到頭了,高考來臨。
考前吃餐散伙飯,莫晗和李越海約了幾個狐朋狗友出來,一起下酒館。
難得一見的是,李越海居然把黎可也帶來了,兩人是一同出現的。
這隱隱是要在一起的節奏啊。
眾人仿佛都意會到什么,拍著桌子看好戲地起哄。
黎可在一片嘩然聲中看見莫晗,滿臉緋紅地走到她身邊坐下。
莫晗拍拍她的肩膀,一副大姐大姿態,“有我在,別怕。”
昨晚熬夜看書,莫晗這會兒沙眼又犯了,不停地揉眼睛打哈欠,眼眶里紅通通的。
想著六點之前得去接莫小楊放學,莫晗不敢耽誤太長時間,吃了幾個菜就先離席了。
黎可一個人面對一幫大男人,更加不好意思,干脆找個理由跟莫晗一道走了。
兩個女人走了也好,幾個大老爺們更放得開。
阿峰算是心思比較細膩的,飯吃到一半,把李越海叫到一邊去,小聲問:“你跟黎可什么時候成的?”
李越海漫不經心地說:“還沒成呢,這小丫頭太害羞,得慢慢來。”
“你怎么這么不會做事啊?”阿峰皺著眉頭,嘖有煩言:“沒看到剛剛莫爺眼睛紅了?估計再晚幾步走,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李越海無言幾秒,“她哭什么?”
“你說為什么?”阿峰斜眼看他,“你不知道人家喜歡你啊?還故意把黎可帶到這來。”
“……知道啊。”李越海悶悶地答,心口有些煩躁,“但是她喜歡我總不能怪我吧?怎么一個兩個說的好像我辜負了她似的?”
“算了算了。”阿峰跟他講不通,撒手走人了,“我不想管你那檔子破事,你自己想辦法理清吧!我看大k對莫爺也有點意思,你別搞得哥們幾個感情散了就行。”
李越海拍拍他的肩頭,“放心吧,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