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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亮了一盞小燈,原本睡在床榻上的阿離已擁被坐起,昏暗的燈光照在柔軟的被褥上,也照在了她清瘦的身子上。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棉質(zhì)罩衫,白日里總是扎上的長發(fā)此刻柔順如瀑般披泄在她身后,昏黃光線下,她搭在棉被上的小手纖柔白皙得好似初冬的第一捧霜雪,她的人,在這黃暖的燈光下也似被染上了一層柔色,不用看清模樣,已讓人覺得這女孩婉轉(zhuǎn)得好像一朵雨后飄在水面上的柔花。
而她的臉上,幾天前還讓人驚悚不已半枯半嫩的臉頰如今已恢復(fù)了原樣,再不見半點蒼老痕跡,一眼望去,只見黑發(fā)相襯之下,玉靨如雪,唇色如蜜,清麗婉容,仿佛畫中之人,美到了極點。
不再是清冽模樣的阿離讓葉航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他站在門口,傻傻問道,“阿離,你的傷...好了?”
阿離伸出細(xì)白手指撫過自己臉頰,朝他淺淺一笑,“嗯。”
這幾日內(nèi)傷漸愈,半邊蒼老容顏也慢慢恢復(fù)了原樣,她雖不甚在意自己容貌,但先前那張臉不能露于人前,極不方便,現(xiàn)在倒是不用再包住頭臉了。
柔光下她這么淺淺一笑,門口的葉航卻覺得呼吸一窒,差點喘不過氣來,一顆心似有千軍萬馬踏過,擂鼓似的轟隆作響以致有悶痛之感,腦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喊,
阿離,阿離。
見他呆立門口一動不動,阿離輕聲開口,“你怎么不進(jìn)來?”
葉航驚醒,正要進(jìn)屋,卻聞到熟悉的淡淡冷香,忽的想起先前之事,頓時懊惱,后悔,煩悶,厭惡齊至,只覺得被劉楚楚碰觸過的身體各處盡起黏膩之感,極不舒服。
因不愿意帶著這樣的味道進(jìn)屋,他朝阿離低聲說了一句,“我馬上回來。”然后便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后院,直接用大水缸中的冷水從頭到腳將自己沖洗了一遍。
冰涼刺骨的冷水迎頭迎面的澆下來,半裸精赤的身體被激出熱氣,皮膚刺癢無比,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沖掉他胸口頸間處處曖昧的痕跡。
待重新?lián)Q了一身干凈衣服,他才走進(jìn)了那間溫暖得讓他心生靜謐的小屋。
看著席地半跪在自己床邊,將頭伏在她手間,似乎滿身都是疲憊的葉航,阿離眼中閃過一絲溫柔憐意。
她沒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這個時候趕過來,也沒問他剛才為何那般著急的要先下樓用涼水洗浴,只是用手輕輕撫摩著他還微濕的黑發(fā),輕聲道,“睡一會吧。”
聽著她的輕柔話語,聞著她身上清新無比的淡香,葉航心中煩悶之意忽的一掃而空,眉間也不再時時抽痛,倦意如潮水般洶涌襲來。
他低低“嗯”了一聲,閉上眼,就這樣抓著她的手蜷在床褥一側(cè)的地上,不一會,就安靜無比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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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醒來已到了午后。
半開的窗外正有涼風(fēng)徐徐送入,屋外天清氣朗,遠(yuǎn)處模糊的聲響讓時間仿佛變得悠閑從容,葉航慢慢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腦后不知什么時候被放了柔軟枕頭,身上也蓋了溫暖被衾,一旁阿離的床鋪上空空落落,而她的人并不在屋內(nèi)。
被褥里暖意融融,還帶著一股清淡的香氣,葉航舍不得離開,但又極想見到阿離,終于還是起身收拾好一切,推開嘎吱作響的房門走出了房間。
阿離并未走遠(yuǎn),她正站在二樓欄桿處舉目遠(yuǎn)眺那一片連綿不斷的灰蒙山脈,手中輕輕轉(zhuǎn)動著那串黑中帶紅色澤詭異的珠串,黑貓正趴在她腳邊瞇著眼打盹,聽見葉航開門出來,阿離唇角微微翹起,停下指間動作,側(cè)頭朝他看去。
“阿離。”一見著她,葉航便渾身上下包括每根頭發(fā)絲都充滿了歡喜之意,所有的沮喪郁悶似乎都已離他遠(yuǎn)去,他笑著快步走到阿離身邊,和她一起并肩而立。
“這珠串”他低頭看向阿離蒼白手上的深色珠串,眼中盡是不知該不該問的好奇,他記得先前在醫(yī)院被收掉的紅衣小鬼已被阿離煉制成了其中一顆,竹林中那女鬼也自行鉆進(jìn)了阿離的小鼎里面......難道,這一整串的珠子,每一顆,都是阿離收掉的一個陰魂?
阿離為什么要將這些收掉的陰魂煉制成珠?還時時戴在手腕上?這珠串日日夜夜繞在她腕間,相當(dāng)于無數(shù)個至陰的鬼魂圍繞在她身邊,難怪她身子從來都是冰涼無溫,面色也蒼白得不似正常人......
可是這樣,對她...會不會......?
仿佛知曉葉航心中所想,阿離微微一笑,開口道,
“無礙,有珠串在我的生氣便不會外泄,陰家難尋我行蹤,且它們都是自愿歸附與我,若有違誓便是魂飛魄散,待我取完我娘的殘骨與我爹合葬后,我會一一助它們轉(zhuǎn)世投胎,我一身寒涼,其實與這珠串無太大關(guān)系,而是因為......”阿離頓住,唇角笑意漸漸隱去,
“我...是陰家百年難出的‘泣淚陰童’,體質(zhì)天生寒涼......”
“泣淚陰童?”葉航訝異看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阿離輕嘆一口氣,抬頭看向遠(yuǎn)處大山,好一會才輕聲開口跟他解釋。
原來,陰家世代修煉禁術(shù),技法家傳師授,但陰家咒術(shù)也分三六九等,并不是每一個族人都有資格修習(xí)頂級秘法,大部分陰氏族人只能修習(xí)一些普通咒術(shù)。
每當(dāng)族中有子嗣誕生,陰氏最年長的幾位老人便會收集族中所養(yǎng)色澤七彩的蠶絲,幾人親自紡紗,再以紗織布,做成布兜給那孩子戴上,孩子滿月后,滿是孩子口水的布兜便會被收回,放在槐木制成的木盒之中,置于山中至陰之處。
七天后,那布兜上若顯出斑斑淚痕狀,則被認(rèn)為是“鬼泣”所致,意思是,“鬼聞之其味而哭”。
這樣的孩兒便是陰家的泣淚陰童,體質(zhì)陰寒,天生便有股奇異力量,鬼怪陰魂見了都會害怕,修習(xí)咒術(shù)的天分也奇高,通幽,控靈,收鬼,奪魄......這些秘法稍加修煉便可入門,直到修習(xí)陰家最險惡的密宗之法。
陰家本就子嗣不豐,這樣的孩子更是百年難出,而阿離,恰恰就是其中一個。
“其實,陰家故老相傳,還有一種陰童更甚于泣淚,那便是‘泣血陰童’”阿離眉頭輕蹙道。
“若那布兜上出現(xiàn)的是斑斑紅點,便意味著‘大兇者鬼泣于血’,這樣的陰童才是最適合陰家頂級禁術(shù)的修煉,因為,泣血陰童天生性格陰惡,可以抵御修煉時出現(xiàn)的最陰森可怕的黑暗,也不懼兇法反噬,這樣的孩子,人性泯滅,與其說是人,其實......已經(jīng)與鬼獸無異了,那陰薊......上次我煉制陰珠時不慎被他尋到,以他的年紀(jì),竟有那般身手,只怕,他就是一個泣血陰童...”
“但他還是凡人肉身一個,也會傷,也會死,不是嗎?”一直認(rèn)真聆聽的葉航微微一笑,不以為懼。
再是身懷奇門異術(shù)又如何?他也不過是個人而已。
陰家人這么想抓到阿離,想得到長生之術(shù),不就是因為他們也是人,也會怕死?
既然都是人,他又有什么不敢與之相斗的?
葉航身形俊挺,五官清俊而英朗,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堅定而且溫和,給人一種正直,有力之感,仿佛只要他在,便會負(fù)起一切重責(zé),讓人不由自主便心生信賴之意。
阿離眼中閃過暖意,唇角也再次翹起,“嗯,你說得極是。”
葉航伸手去牽她,想了一想,問,“阿離,你真的可以長生,是嗎?”
阿離靜默一下,輕輕點頭,黑眸幽深無比地看向他,以為他是想問如何能得長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