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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空間】第十八章·通往未知的路作者:jellyranger2020年7月16日字數:11901蘇邦哲的身體每況愈下,自從那天和陸柏在花園里走了一段后,就再也沒有出過房門。如今他變得更加消瘦,視力聽力都明顯衰退。唯一還沒有表現出病危征兆的恐怕只有他的嘴巴和大腦。
他對于許多正在發生的事情仍然還有清晰的判斷力,過去的重要事件他也記得清清楚楚。他說的話仍然邏輯清晰、條理分明,陸柏總會隨身帶上紙筆,盡可能將老師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哪怕聽上去毫無意義。
“沒有這個必要,”蘇邦哲說,“你能記在腦子里的話才是真正有用的。”
他并不贊同這種做法的意義,但陸柏仍是固執己見。蘇邦哲便也不再理會。
這天,陸柏接見了一位特別的來訪者。當守衛傳來消息時,陸柏正在侍候老師用晚飯。他聽了守衛報出的名字,臉上滿是顯而易見的嫌惡。
“讓他再等等。”
他檢查一遍了護士拿來的藥瓶,并給自己注射了微量藥液,十分鐘后,在確保沒有異常后指示護士給執政官用藥。
“長官,他說要上樓來見您。”守衛從話筒里告知陸柏。雖然陸柏已經被免除了職務,但周圍的人還是習慣稱呼他長官。
“我說了,讓他等著——沒有準許,誰也不準進執政官的房門。”
“是。”
陸柏將一旁書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鎖進柜子。守衛的聲音第三次從話筒傳來,陸柏直接打斷他:“我這就來。”
他來到一樓的會客廳。客人已經等候多時,從守衛的三次催促來看,他顯然等得很不耐煩,但當他從座位上起身時,那沉穩優雅的儀態和不卑不亢的微笑,完全顯示不出一絲一毫的急躁。
此人年紀約三十六七歲,面容白凈、身材修長,戴著副銀邊眼鏡,穿著一身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梳得油亮。而相比之下,陸柏的儀表簡直邋遢不堪,他凌厲的眼神卻足以打消任何人因衣著而輕視他的可能。
“羅乘。”
“很久不見了,表姐夫。”
羅乘走上前來伸出手,但陸柏一動不動,并不和他握手。羅乘并沒有表現出尷尬,十分自然地拍拍陸柏的肩膀,宛如熱知的朋友。
“用不著跟我套近乎,”陸柏說,“3號企業的總裁,親自前來拜訪,想必不是為了和我這個遠親打招呼的。”
“無論如何,我們畢竟還是親戚,還是不要太過疏遠,”羅乘笑道,“我們可以坐下談嗎?”
“這里沒有留給你的座位,”陸柏自己坐下,“你如果有話,就站著說,否則就請回吧。”
“站著說也無妨,只不過,我覺得您可能誤會了什么。我猜,您是不是懷疑,我是來勸說您終止查獲槍械的行動?這一點您大可放心,我對武器并不感興趣,也不會靠它們賺錢。”
“我已經不再負責安保部隊了,他們現在的任何行動都和我無關。如果你想談公事,政府里有專門的窗口接待你;如果你要談私事,更沒有什么好談;假如你想和凌曉敘舊,我可以送她回去探親。但我們之間無話可說。”
“放心,我也沒有什么公事私事要談,至于表姐,我隨時可以打電話聯系她。
我這次前來,只是聽說執政官病危,出于尊重想來探望。”
“執政官身體很不好,也不想見客。如果你有什么想說的話,我會代為轉告。
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想必閣下還有不少生意上的事要處理,就不要在這耽誤時間了。”
“既然如此,我當然尊重執政官的意思,”羅乘說,“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是有個問題想問——純粹是出于好奇——究竟是誰用炸彈炸死了程堅?”
陸柏的臉色比鐵板還要陰冷,他的眼睛死盯著羅乘的臉,后者在這樣的注視下卻一點也不顯得緊張,臉上還是掛著柔和的微笑。
“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沒有必要告訴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不過沒關系,我只是隨口問問,畢竟這和我無關。”
“所以你這次來,就是為了問這些廢話的?”
“當然不是。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向陸長官您匯報——”
“不用叫我長官,我已經不是……”
“事關軍火。”
羅乘說完這四個字的瞬間,陸柏的臉色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但接著又恢復到原本冷冰冰的模樣。
“我近來發現一個藏匿軍火的地點,特地前來舉報。”羅乘補充道。
“那我給你一次機會,說吧。”
“是這樣,上個月,我在城郊花大價錢買了一棟別墅,又訂購了一批新做的家具,兩周前終于裝好。近來我的呼吸一直不暢,便打算搬進去住一段時間休養。
可就在四天之前,出了一個小小的意外——在臥室,我失手把一尊銅馬從柜子上撞了下來,銅馬砸壞了地板。之后,我卻發現在地板下竟然藏著不少東西——整箱的榴彈、手雷以及大包散裝的火藥。”
我必須強調,在買下這棟別墅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里面藏著這些東西。我的保鏢對我說,既然我的臥室里藏著這些,那么別的房間或許也會有這些東西。我讓他們把其他房間的地板拆開搜了一遍,又找到了許多包好的火藥和彈殼。既然這些房間里都有,那么客廳多半也不能幸免。因此我不得不再讓他們把客廳地板也拆卸掉。客廳下面同樣也埋著不少東西。”
“你說的這棟別墅在哪?”
“具體地址,我已經報給現任的安保部隊指揮了,相信閔雁長官會處理好的。”
“那么你何必再來和我說一遍?”
“對閔雁長官而言,這些僅僅是武器而已,但您不同。雖然您現在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其實已經在思考這件事背后的含義了。閔雁還太年輕,她所能看清的東西實在有限。可您不同,我接下來要說的,才是值得您去思考的。”
陸柏沒有作聲。羅乘知道他是默許自己說下去。
“我之前說的話里,有個問題您肯定注意到了:假如在臥室地板下里藏著火藥,那么其他房間也很可能一樣;假如其他房間也一樣,客廳也多半一樣了。假如整間房子下面埋滿了火藥,那么墻壁里面會不會也一樣呢?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把墻壁也拆掉了。這樣一來,我這整棟房子就再也沒有住進去的必要了,到了最后,房子整個都是要拆完的。
那么,假如我們換種思路,當我砸壞了臥室地板的時候,沒有徹查整棟房子,而是偷偷把地板補上,把危險因素遮擋起來,就當作無事發生過。這樣一來,我就沒必要把整棟房子拆掉了。您說對嗎?”
“這樣一來,你就得躺在炸彈上睡覺了。”
“的確如此,”羅乘點頭道,“不過,那又有什么關系呢?或許只要把火藥用一層擋板隔開,它就永遠不會被發現,也不會爆炸。假如冒一點風險就能保住整棟房子,您會不會這么做呢?”
陸柏默不作聲。
“現在,七十二區的第一塊地板已經砸破了——您知道我指的是誰——無論是誰砸破了這塊地板,如今都沒有多大差別了,無論您是否知道、告訴我與否,都不重要。真是重要的是——這棟大房子,已經避免不了被拆毀的結局了,不管是主動去拆,還是任由那些火藥埋下去直到有一天被偶然引爆——它終是要被拆毀的。到那時,親愛的表姐夫,您又打算搬到哪里去住呢?”
“依你的說法,”陸柏說,“你并不缺新房子住。”
“那是自然。不僅如此,我還剩下不少空屋子,早在表姐出嫁之前,我就提出將這幾棟房子送給您當見面禮了,可是您直到現在都不愿意來領鑰匙。不過,我也還沒有改主意,如果這把鑰匙您愿意拿走,現在仍然來得及。”
陸柏站了起來,走到客廳的另一邊,背對著羅乘。
“如今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聯合政府的存在已經無法繼續維持了,保守派與自由派之間的平衡早已經被打破,距離動亂只剩下一步之遙。變革將從七十二區開始,蔓延至全世界,而聯合政府,必將會是第一個犧牲品——以您的能力,在房倒屋塌之后,不該淪落到露宿街頭的下場。”
“羅先生,”陸柏轉過身來,“您對局勢的分析很全面,出于長遠考慮,我確實應該接受您送的房子。”
“嗯。”
“只可惜我住慣了老房子,您的大豪宅,我并不感興趣,住在里面只會徒損心智。至于露宿街頭,對于我來說更是家常便飯。所以,您的鑰匙,還是自己留著吧。”
“唉,太可惜了。”羅乘嘆了口氣,向陸柏微微鞠了一躬,離開了。
“現在,距離拆墻的時候不遠了。”他走出門時回頭說了一句。
陸柏低頭沉思了許久,直到門外的守衛進來問候,他才如夢初醒似的離開。
“對了,”他對守衛說,“一會幫我轉告執政官,我有些小事,要回家一趟。
現在執政官正在休息,我就不打擾他了。”
“好。”
程中從來沒有覺得像現在這樣累過。
早上一睜眼,胡小黎便抄著匕首一直追殺他。他從二樓逃到一樓,圍著沙發跑了三四圈,又在客廳繞了幾個來回,接著又逃回了二樓的房間,躲到床底下再也不出來了。
“干嘛躲起來啊?趴在下面多難受啊?”
“不用了,我覺得這里挺好。”
“現在你敢做卻不敢當了?我記得之前是怎么說的——要是你敢碰小純,你下面那東西就……”
許純跑來抱住胡小黎的胳膊求情,哭著說是她自愿的。程中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他太了解胡小黎了。假如她真要對自己動手,就用不著費勁追著自己滿屋子跑了。
“她不過就是想撒撒氣而已。”
孟婕與賀綺也都被這動靜引來了,兩人都站在門口沒有進屋,似乎并沒有打算上前勸阻,或許是看得出胡小黎并沒有真的動怒。在觀望了一會之后,她們也更加確信這一點,便默契地離開了。
作為屋里唯一的男人,現在他卻不得不趴在大家腳底下,這多少也讓他感到有點屈尊,不過倒也沒有什么大不了。
畢竟,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女孩,受過的屈辱已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了。
“說吧,這次你要我怎樣才肯饒了我?要不讓你在我背上坐一天?”
“你以為坐在你背上很舒服么?你的骨頭只會硌得我屁股疼。”
接著,兩人便圍繞著“怎樣懲罰程中”這一話題商談了半個小時,直到賀綺突然闖進來打破了他們的對話。
“那個孩子不見了!”
程中第一次在那張冷冰冰的臉上看見了慌亂。而下一秒,那種表情在程中自己的臉上復刻了。
“什么時候的事?”程中從床底下爬出來。
“就在剛才……我回去看她的時候,她人已經我們找遍了整棟房子,也沒有找到她。”
“快走,我們出去找,她應該走不了很遠的。”胡小黎說完就往樓下跑,程中緊隨其后。賀綺也要跟上,卻被程中擋住。
“你留下,現在局勢很亂,這里需要有人守著。”
賀綺想了想,點頭照做了。程中和胡小黎剛出門,許純忽然也跟了出去。
“喂,你怎么又跟上來了?”
安安緊緊抱住女人的大腿。女人拼命要掰開她的手,但安安個頭不高,力氣卻比想象得大不少,女人竟一時掰不開。
“媽媽!媽媽!”安安大喊著,手箍得更緊了。
“我說了,我不是你媽媽,別再煩我了!”
“媽媽,不要走!”
“你——”女人扶著安安的頭,讓她面對著自己,“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媽媽,你認錯了!”
“我看不見……”
“啊?”
女人伸手在安安眼前擺了幾道,見她的眼球沒有一點反應。
“你都看不見,怎么說我是你媽媽的?我的聲音和她很像么?那我也不是你媽媽。你仔細再回想一下,你媽媽應該不會穿這種破了洞的牛仔褲吧。還有,我和你媽媽的身高也不會一樣吧,你看你的頭是到我的腰上,你——”
“媽媽!”安安仍是不住地喊。
由于這段時間一連串的大事,外出的人已經越來越少,可是在安安的呼喚下仍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路人圍觀。好幾個已經偷偷議論起來。
“好了好了,我不會跑的,你也別再抓著我了,我們到安靜的地方慢慢聊行嗎?”
“嗯……”安安聽了終于放開手。
假如這時直接撒腿跑開,這女人顯然是可以溜走的。畢竟安安只是個孩子,而且是個眼盲的孩子。
但她牽住了安安的手,長嘆一聲,拉著她慢慢離開了,留下一群嬉笑的路人在背后指指點點。
“他媽的,老陳出的什么狗屁點子,什么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非要我來北城區做事。這下好了,條子沒碰見,倒是多了個累贅……”
女人牽著安安來到不遠處一個僻靜的墻角下。
“嘿,我叫小九,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蹲下身問道。
“安安。”
“那你媽媽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媽媽叫什么?”
“嗯。”
“那你媽媽到底是誰?”
“你就是媽媽!”
“你連你媽媽的名字都不知道,卻認定我就是你媽媽?”
“嗯。”
“我覺得你不光眼睛不好使,可能腦子也出了問題。我都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媽媽!”安安忽然一把沖上去抱住了她,抽泣起來。
“你——別這樣好嗎,我最討厭小孩子哭了……算了,你家住在哪,我直接送你回去。”
“我沒有家。”
“哦,”女人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樣啊,那怪不得。不過我能有什么辦法呢?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人。只可惜,我也是個窮鬼,當不了你媽媽。
還是放手吧,到中城區去,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個碰上有錢又有良心的帶你回家。”
“媽媽,你又不要我了嗎?”安安又加重了力氣,女人被她抱得險些喘不過氣來。
“別這樣……放手……太緊了……好了好了,我帶你跟我一起走,行了吧?”
安安這才放開,又牢牢抓住女人的手,生怕她忽然跑開了。
“不過丑話說在前面,我很窮,我住的地方更窮,到了那里可別抱怨我對你不好,要是亂給我添麻煩,我就把你扔回來,記住了嗎?”
“嗯!”
二人手牽著手離開了。
“是這?你確定嗎?”
“嗯,我能感覺到,她從這里進去了。”
許純指著面前這條窄窄的巷子。
“我能感覺到,她剛剛從這里經過,進了這條巷子。我好像天生就能感覺到認識的人走過的路線,當初爸爸出去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找到他的……安安走的時候,我又有同樣的感覺。”
“這樣啊……”
巷子的入口旁是一間破敗的旅店。程中對這里再熱悉不過了,當初為了躲避仇殺,他跟大哥不止一次逃到這里過夜,看店的老板則換了一任又一任。而距離上次那個色膽包天又運氣差勁的胖子被一箭射死至今,不過才一個月左右。程中不由得感嘆世事無常。
“這里是狗肉巷啊,如果安安被人帶到里面去了,可就麻煩了。城里的安保部隊唯一不愿意碰的可就是這里。更何況現在他們都忙著找槍,閔雁多半也抽不出人手來幫我了。”
胡小黎站在巷子口默不作聲。顯然,她的某些回憶被這條巷子再度勾起。
程中轉向她道:“我的確不愿意問的,但你知道我也不得不問你——狗肉巷后面,到底是個什么樣子?里面都是什么樣的人?如果進去找人,會有什么樣的麻煩?”
“如果你非要問,我只能說——里面除了瘋子,還是瘋子。”
“就算是瘋子,我也得冒這個險。”
“你一定要去?”
“嗯。我打算一個人去。”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胡小黎反問道。
“這么說你還是要跟我一起去?”
“跟你無關。我只是想順路去給爸爸掃墓而已——我已經好久沒去找他了。
當然,要是能找到安安就更好了。”
兩人相視一笑。忽然許純小聲說道:“我覺得……或許她不想讓我們去找的。”
“啊?這是為什么?”
“剛才那些人說,看見了安安抱著一個女人,叫她媽媽,怎么都不肯放手。我想,或許那就是她的媽媽。”
“我可不這么覺得。安安她一出生就沒了父母,這我是很清楚的。更何況她天生眼睛就看不見。多半是人販子用什么手法騙她一起走了——我哥當年就抓過不少這樣的人。”
“可是,前幾天我偷偷和她聊過,她跟我說,她好像感覺到媽媽就在附近。”
程中大驚:“她和你說過話?”
“嗯。”
“你怎么從來沒有說過。”
“她說,我是個很好的朋友,要我不要把這些告訴你們……安安生來就沒有了父母,我也很同情她。所以我聽她的話,一直沒有跟你們說。而且我也并沒有太在意她的話,以為她只是覺得太孤單才會這樣說的。”
程中陷入沉思,胡小黎在一旁默默等待著。終于,他發話說:“到里面去找人恐怕不容易,先回去一趟,做好準備再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