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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筆的手一頓,柳謙修抬眸看過來,問:“怎么死的?”
“被車撞死了。”小護士嘆了口氣,說:“我聽護士長說的,她還說三花下了一窩小貓,她準備晚上下班的時候帶回家找朋友領養的,但下班過去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
說完,小護士有些擔心,說道:“是不是讓人給拿走了啊?剛出生的小貓不好養活的。要是收養也就罷了,我看新聞好多變態專門找小貓虐待……”
合上病歷本,柳謙修神色沒什么變化,說:“先準備手術。”
沉浸在擔心中的小護士回神,“哦”了一聲后趕緊跟了上去。她以為柳謙修經常去喂三花,應該和三花感情不錯。但從她說三花被撞死開始,柳醫生的表情都沒多大變化。
她知道柳醫生的綽號叫柳道長,單從這件事情上來看,還真有點道長飄逸無謂的性子。
柳謙修中午下班后去了一趟醫院的保安室,調取了前兩天的監控記錄。醫院門口的灌木叢旁,少有人過去,車子停得倒是不少。
監控快進,當有人影出現時,柳謙修點了一下鼠標停止了快進。
視頻畫面里的女人身材修長,盤靚條順,她站在灌木叢前,彎腰探身,起身時,懷里多了一團毛茸茸的團子。
她站在那里,有些笨拙地抱著懷里的小貓,正和另外一個女人說著話。說完后,她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的方向,走出了畫面。
監控屏幕畫面切換,光影明滅,男人五官輪廓深邃悠遠。他視線放在視頻倒退后定格的畫面上,眼睛里倒映著光,依然沉靜如一汪深潭。
“她懷里抱的是什么?小貓嗎?”旁邊保安看了一眼畫面,沉迷于畫面里女人的姿色,但礙于柳謙修在這,話題轉到了小貓身上,“流浪貓吧,這位小姐挺有愛心啊,就是貓太小了,不知道養不養的活。”
柳謙修起身,和保安道謝后,開門走了出去。
慕晚接到柳謙修電話的時候,剛從威亞上被放下來。連綿了幾天的雨停了以后,空氣中滿是被太陽蒸發的蒸汽,潮濕發燙。慕晚站在城墻跟前的陰涼處,穿著一身男式古裝,整張臉熱得發紅。
“喂。”慕晚說話的功夫,額頭上有些癢,她撓了一下,汗水順著指尖流了下來。
“我是柳謙修。” 男人聲音依然很沉,像高山上的泉水,清涼作響。
這就有點稀奇了。
今天是周一,小護士說他是周一回醫院。慕晚想起出院的時候和林薇說等他回來要請他吃頓飯的,結果一拍戲就忙忘了。
“您回來了啊,上次很抱歉,也很謝謝你。”慕晚蹲下身體,戲服里的熱氣上沖,臉又熱了一層,她笑著客氣一句,“我傷已經好了,要不今天您下班我請你吃頓飯吧。”
“不用。”拒絕得簡明扼要。
慕晚臉上的笑像天邊云卷微收,她語氣依然明媚,問得直截了當:“哦,那您打電話給我是?”
柳謙修坐在辦公室內,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紙張的脆響,桌上救護車記錄被吹起一角,他語氣沉穩平和,依然簡明扼要。
“要貓。”
他這么一說,慕晚算是明白了。他和三花那么熟,八成也知道三花懷孕了。休假回來發現三花死了,調監控發現三花的小貓被她給抱走了。
可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慕晚就問過他,他說三花不是他養的貓。那么,三花下的小貓,他也沒什么權利拿回去吧。
舌尖微抵著牙根,慕晚一笑,云淡風輕。
“哦?要哪只?”
她的聲音像是一朵花,接電話時花瓣很緊,到后來,循序漸進,花瓣打開,散發著女人獨特的香氣。她又變成了一只貓。
耳邊她的聲音,與記憶里長廊里的聲音相疊,女人溫軟的身體似還在懷中,纖細的手臂收緊,身上有因為酒精而蒸騰起的熱氣。
她喝醉了,忘了這些,柳謙修還記得。
空調終于將手邊的記錄本吹起了一頁,a4紙薄而白,上面印著表格,表格內字體工整:姓名,電話,地址……
柳謙修沒有回答,副導演喊人拍戲,慕晚收回心緒,聲音也恢復正常。
“不好意思柳醫生,貓是我的,不能給您。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去工作了。”
說罷,她掛斷了電話。
下午上班,小護士和護士長碰到,話題已經變成了淘寶年中大促買什么劃算,也再也沒有提過三花。唏噓過后,死去的三花像是樹上的霧凇,消無聲息地落入人們積雪一般的記憶里,再無影蹤。
下午做了一臺手術,簽字后,柳謙修到點下班。上了車,車子啟動,駛出醫院后,消失在下班的車流之中。
天是今早放晴的,曬了一天的瀝青地面已經恢復了干燙,而泥土地面卻只曬了個半干,深褐色的土生長出一些雜草,在三角楓的樹蔭下散發著勃勃生機。
相比南風公寓,這個小區很破舊,陽光清透,穿過樹頂照在斑駁的樓墻上,透著股滄桑的衰敗感。電線桿貼墻而立,粗糙的樓面上電線直而繁雜,連接著一棟一棟的樓。兩棟樓之間懸空的天線上,偶爾有鳥在上面落腳。
柳謙修走進了小區第二排的第一棟樓,樓道里很暗,還有未被照干的霉濕感,樓梯扶手上的白漆已經掉落,斑駁的鐵銹落在上面,像是鵪鶉蛋殼上的斑點。
這里的房子很老,進門是樓梯,樓梯旁是地下室,地下室入口漆黑幽靜,旁邊堆著一些雜物。樓梯臺階不高,臺沿光滑,已經不知道被多少人踏過。
樓道很逼仄,連接兩層樓之間的平臺上有一方小窗,下了幾天雨,小窗都被沖刷干凈了,陽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將地面切割成不同的幾個光怪陸離的光塊。
在柳謙修快到三樓的時候,聽到了一聲開門聲,他站在二樓三樓中間的平臺上,抬頭看了過去。
慕晚站在樓梯上,她穿了一件綠色的繞頸背心和一件牛仔短褲,長發扎起,露出白皙平直的鎖骨。修長的脖頸上,巴掌大的小臉嫵媚明艷,她眉頭微蹙著,在見到柳謙修后,眉心稍稍舒展。
男人背光而站,冷白色的皮膚下,五官深邃,氣質清淺,他站在狹窄逼仄的樓道間,像是海底沉船上被掩埋的瓷器,只被光照亮了一角,就難掩高貴。
慕晚望著他,紅唇微動,聲音在樓道間有些許的回響。
“柳醫生,您是來找我的?”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柳謙修視線凝聚在她的懷里,一件青綠色的毛毯,包裹著一只黑白色的小奶貓。
“它怎么了?”柳謙修問。
慕晚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中分,她唇角微微下壓,聲音也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