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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紅薯
魏三娘子抿唇, 眼眸里迅即染上猩紅,望著主位的人閑適地喝著茶,好似剛才那話不過真的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并沒有挑釁的意思。魏三娘子紅著眼睛, 瞬即又低了頭,輕聲道:“我想和顧小娘子單獨說兩句話, 不知道是否可以?”
荔兒愣了一下,顧言傾卻是輕輕點了頭。
看到女使們都退了出去, 魏三娘子的表情一時有些復雜, 既松了一口氣, 又有些舉棋不定。
在來之前,她并沒有想過要告訴顧言傾這個秘密,可是此刻, 不知怎的,她忽然覺得,自己既然已經注定了不會圓滿,那么, 她傾注了所有的熱情愛著的那個人,能夠圓滿的話,也是好的。
“魏小娘子, 是想說什么?”顧言傾輕聲問道,神色里還是帶著一點戒備。
“我每回進宮,吃食里都被下了東西,這輩子都不可能懷孕生子, 是太后做的,也是太后一力促成我嫁給沈溪石,你,以后當心。”魏三娘子神色平靜地說完,壓在心中的大石終于被挪了開。
也不再多停留, “今日叨擾了!”
顧言傾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一般,輕聲道:“無事。”又添了一句,“多謝。”
魏三娘子胡亂地點了點頭,匆匆地走了,邁出門檻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卻是立即直了身子,腳步不停留地往府門奔去。
顧言傾看著那略顯狼狽的茜紅背影,一時站在廡廊下,怔怔地想著,都是大家族里嬌寵出來的女兒,要論心有多壞,也是沒有的,先前魏三娘子欺辱她,也不過是對沈溪石求而不得,急紅了眼睛。
想著她只身一人來沈府,身邊一個跟著的人都沒有,約是從家里私自逃出來的,不由側身對一旁的荔兒道:“派人跟著,莫讓她出了事。”
這一瞬間,讓顧言傾想到了六七年前的自己,對沈溪石也是一種迷惘的心思,一心惦記,又對他眼里的冷漠、厭惡而心生澀意。
七月的日光撒在顧言傾左邊的半身上,她的臉半張在日光下,半張在身后廳房里躥出來的冷意里,藿兒正在指揮著小女使往冰盆子里添冰塊。
顧言傾對藿兒道:“別添了,你去備下馬車,陪我去羊湯店里頭看看。”
她心里忽地有些不得勁,一看到冰,不知怎的就想起魏三娘子說的話,明明暑熱的天,總覺得忽冷忽熱的,便想著出去走走。
藿兒笑道:“主子,奴婢也好些日子沒去了,倒還挺惦記的。”當即去找了許伯,不一會兒便備好了馬車,顧言傾和藿兒、荔兒上去惡時候,便見里頭置了兩個冰盆子。
微不可察地皺了眉,卻也沒說什么。
都在汴河大街上,到了店面的時候,顧言傾見里頭客滿的樣子,并沒有進去,吩咐藿兒去將賬本拿了過來,仔細地翻了翻,一邊對藿兒道:“這些日子天熱,回頭我寫幾張涼茶單子,你讓這邊照著做。我們去東華門外看看。”
藿兒探頭出來和車夫道了一句:“主子說去東華門外。”
馬車噠噠地遠了,誰也沒有看到跟在藿兒后頭從羊湯店里頭出來的郁正清,他一來京城便與顧小娘子分頭走開,當時顧小娘子提防心頗重,他不想逼得太緊,免惹了顧小娘子的厭惡,原想著以退為進的,卻不想顧小娘子自此竟杳無音訊。
后來他一直在為武舉考試的事做準備,今年二月參加了兵部主持的省試,后來家中母親病危,他又回了益州在母病榻前伺候湯藥,因下月要參加殿試了,才來了京城,發現坊間都在傳著沈樞相大婚的事,根據蛛絲馬跡推斷出林將軍府上的義女,大約便是顧小娘子了。
她竟嫁給了身份顯赫的沈樞相。
沈樞相,那或許是他這輩子也難以望其項背的男子。郁正清回身望著羊肉湯店的門匾,他查出來,顧小娘子原在朱雀門外擺了個把月的攤子,直覺慕廬的少東家此次來汴京隱于市井,定然是有事而來,又不明白,為何這般短短的日子竟又婚嫁了。
郁正清是壓根也想不到,顧言傾此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以顧絮的名義出現在那些的故人面前。
這邊顧言傾一行到了東華門外,顧言傾下了馬車,帶著藿兒和荔兒將這附近街巷的鋪子一家家地看了,大臣們寅時初就得起床來上朝,起得遲些的,壓根沒時間在家中用飯,常會從東華門過掏幾枚銅錢,買些吃食果腹。下朝之后那些餓的受不住的,也少不得再來喝一碗湯。
顧言傾很早以前便有意在東華門外開一家分店,不只東華門,但凡是王公貴族聚集的地方,她都準備開一家分店。
左右看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數,準備回頭讓劉嬸子幫忙注意下,看誰家要賣或出租的,盤一家店面下來。
轉了一半,看到裴寂在一糕點鋪子跟前買蕓豆糕,裴寂也看見了她們,忙小跑了過來,“夫人是來接相爺回家嗎?”
顧言傾笑笑,見他衣服都汗濕了,這大熱的天還在外頭等著溪石出來,想著以后等店面弄好了,裴寂也有個暫時歇腳的地方,問他:“平日里你家爺上朝,你就在這附近轉悠嗎?可知道什么吃食賣得最好?”
裴寂連連點頭,“夫人,要說汴京城里頭這些年什么吃食賣得最好,小底可一清二楚,以前相爺常讓我去各處街巷找好吃的小食,小底可沒少跑,光筆記小底都記了一個冊薄呢,哦,先前爺還讓小底挨個去買一份帶回府。”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顧言傾此時自然明白,深溪石是知道她愛吃這些街頭的小食,一直給她搜羅著,她前兩天還覺得沈溪石厲害,怎么每回給她帶得小食都特別地道。
一時眉目微動,問裴寂,“哦,既是這么說,你該知道你家爺喜歡吃什么啰?”
裴寂連忙指了指一旁在竹篾上攤開賣地瓜干,“冬天的時候,最愛烤紅薯,夏天就是地瓜干了!”
顧言傾想到第一次在假山洞里見沈溪石的場景,笑道:“他自幼便喜歡吃這東西。”買了半包地瓜干,親自拿在了手里,對裴寂道:“你和藿兒去找劉嬸子,說我想買這里的一間鋪子,找個風口好的,你以后就在店里頭等你家爺,也免得日曬雨淋。”
裴寂“哎”了一聲,瞅了眼藿兒,欲言又止,藿兒撇了撇嘴,倒也沒多說。
讓車夫在東華門外候著,顧言傾帶著荔兒去了一家茶肆,要了一壺茉莉花茶。
約莫一刻鐘左右,沈溪石從宮里頭出來,看見自己的馬車,還詫異了一下,聽車夫說夫人過來了,便徑直找到了茶肆里,顧言傾遠遠地看見他過來,忙起了身,沈溪石笑問:“今個怎么過來了?”見到她手里拿著的一包地瓜干,笑道:“便是嘴饞,讓他們跑一趟便是了,這般熱的天,回頭你要是受不住,回去又不舒服了。”
他可記得以前她最怕熱,平日里最愛纏在他身邊的人,日日到太學堵他,一到七八月,就沒了蹤影,第一年這樣的時候,他還以為她終于覺得他不好玩了,第二年的時候,他開始擔心,是不是天一熱,她就身體不適。
后來碾轉打聽到,她畏熱。
顧言傾似乎也想起從前,微微失神了一瞬,她以前體弱,一到太陽底下暴曬,頭就暈得難受,看東西也看不清楚,她甚至想過是不是她是穿越過來的,魂魄不穩,七八月的太陽太毒了,會將她曬回去。
沈溪石見她臉色微變,怕她真的受了暑氣,忙道:“這兩月你就不要出門了,我們快些回去。”
直接三兩步將人抱到了馬車上,顧言傾手里拽著那一包地瓜干,乖乖地環著他的脖子,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她一直想著再穿回去,可是等遇見他后,她好像就忘記了要回去這個想法。
“溪石,今天魏三娘子來府上了。”顧言傾微微抬頭,看著他道,“說是想來見見我,和我道歉來了。”
沈溪石皺眉,“以后別放魏家的人進府了。”抱著言傾的手不由又緊了一些。
顧言傾搖頭,“我覺得她也沒有那么壞,溪石,你說,如果沒有朝堂上這些事情,我和魏三娘子不過都是平平常常的閨閣中的女孩子罷了,這一輩子大約也只是尋個夫婿嫁了,在后宅相夫教子。”
沈溪石看著神色迷惘,笑道:“你怎么會這么想,我想就算沒有朝堂上這些事,絮兒你也不會安心待在我府里相夫教子。”
顧言傾也笑笑,自己大約是這兩日被溪石寵得有些憊怠了,竟有這樣不切實際、婦人之仁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