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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一亮,她就要隨著杜姨的商隊重返汴京城了,闊別六年,汴京城的人都以為她死了,再回去,她也不再是承恩侯府爛漫又驕矜的小娘子了,昔日的威威赫赫、崢嶸軒峻全都不復存在,蓊蔚洇潤的承恩侯府寂滅于一場大火。
而點火人,是她,是被顧家寵在心尖上的顧言傾,她的任意妄為給侯府招來了不能宣之于口的滅頂之災。
顧言傾正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門外忽地傳來藿兒的聲音:“小娘子,你醒了嗎?”
顧言傾抹了不知什么時候掉出來的眼淚,微提了聲量道:“藿兒,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藿兒從外廂抱著棉被走進來,窩在顧言傾的腳榻上,小聲道:“小娘子,藿兒猜到您今晚肯定睡不著,有一件事,奴婢不知道該不該和您說,又怕您到了京城,一點兒防備都沒有。”
顧言傾笑道:“說吧,是不是詩姨又和你說了什么?”藿兒是她來了蜀地以后,詩姨派來照顧她的,一起相處了六年,雖是主仆的名分,但對這個詩姨親自□□出來的女使,她一直是當妹妹看待的。
藿兒輕輕地“嗯”了一聲,見小娘子又不開口了,小心翼翼地道:“詩姨說,這些年,汴京城中一直有人在找你,有人不相信你已經死了。”
藿兒說的小心,顧言傾的心還是微微地窒了一下,“是嗎?可能與我有宿怨吧!”畢竟當年汴京城中被她欺負的小娘子和小郎君有很多,她仗著背后是承恩侯府,祖父、爹爹和叔父都是趙國朝廷的中流砥柱,一向不耐與那些小娘子、夫人們虛與委蛇。
藿兒笑道:“沒事,這一回他們都不會認出小娘子的!”
床榻上的顧言傾久久沒有開口,藿兒等得漸漸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2章 躲
卯時正,荔兒端了半銅盆熱水進來,后面一個小女使拿著香胰子和牙刷子跟在后頭,看到藿兒的棉被在小娘子的腳踏上,有些別扭地問道:“藿兒姐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激動得睡不著啊?”
荔兒問著就要掉眼淚,詩姨說她規矩沒學好,不準她跟著小娘子進京。
藿兒忙哄道:“你別急,左右不過一年半載的事兒,詩姨肯定讓你進京來找我們了!”
荔兒拿著一把精致的烏木梳子替主子通著一頭如墨般的青絲,委屈地“嗯”了一聲,想起詩姨的吩咐,對主子道:“小娘子,詩姨說讓你早些兒動身,這兩天像是有大雪,怕雪大了,道兒不好走。”
銅鏡里的顧言傾黛眉微蹙,終是應了一聲:“好!”
荔兒又道:“詩姨說,怕看了主子又舍不得,今兒個就不過來了,等到了汴京城里頭,主子要是有事兒,就去找云姨,詩姨一早就寫信告訴云姨了!”
荔兒直覺手里握著的三千青絲像天上的云花兒一般柔軟,有些感傷地道:“以后就不能替主子梳頭了,藿兒手還沒奴婢巧,以后少不得委屈主子了!”
藿兒已經疊好了被褥,見荔兒眼睛里有淚珠在打轉,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也就幾個月,你要想不委屈小娘子就好好學,詩姨很快就放你過去了!”
顧言傾跟著商隊離開慕廬的時候,是卯正三刻,天已露了白,麋鹿巷子里許多人家還沒起來,地上只有幾片枯葉子,十分寂寥。
顧言傾忍不住掀了車簾朝后看了又看,這一條長長的巷子,從十三歲到十九歲,她隱姓埋名悄悄兒地生活了六年,顧言傾眼睛朝上望了一眼,麋鹿巷子口的那棵柏樹長了好些兒,她都要仰頭看了,她原以為她要在這里生活一輩子了,和詩姨一起,幫著杜姨打理蜀地的生意。
當年顧家大火,她由杜姨救了出來,原先以為這場火災不過是意外,但是第二天汴京城里頭就傳言顧家是因謀逆被誅,杜姨不放心將她留在汴京城,悄悄地將她送到了蜀地,派心腹女使詩詩照顧她,顧家沒有了,杜姨便讓詩姨教了她一些謀生的手段。
直到三個月前,這幾年一直生活在丹國的杜姨來信說要回來了,讓她去汴京城里頭先住下來。
當年關于侯府謀逆的傳言,因為明面上顧家一個后人都沒有了,誰也不知道真假,而她的身份,卻因著這個不清不楚的顧慮,也不能再公之于眾。
再來京城,她只是一個來京投親不成的小娘子。
可是不管是怎樣的身份,她夢里縈繞過無數回的汴京城,她終于是要回去了。
顧言傾正胡亂想著,藿兒悄聲道:“主子,你看那人!”說著,悄悄地掀了一角綢布簾兒,指了指前頭開道的一個鏢師。
身影有些熟悉,顧言傾皺眉問道:“那是郁家的小郎君?”
藿兒點頭,“說是郁老爺子想讓自家小郎君練練手,跟著走幾趟鏢,沒想到這一回竟跟著我們來了!”
顧言傾斂了眉眼,囑咐道:“沒事不要下馬車。”
她雖在慕廬居里很少出門,但是就偶爾一次陪著詩姨察看店鋪的當兒,就遇到了威遠鏢局府上的小郎君郁正清,沒過幾日,郁家竟就派了媒人上門,詩姨以一句:“已定了人家!”打發了。
說是杜姨多年前在蜀地時便和威遠鏢局有些交情,所以這么些年,這邊的貨物一直是由威遠鏢局押送,也算是熟人了,只是她身份敏感,不怎么露面。顧言傾想著,讓藿兒找出了冪蘺給她戴上。
從益州到汴京城,原本十天便綽綽有余,但是顧言傾毫無預兆地暈車了,馬車稍一顛簸,胃里便翻江倒海一般地難受,藿兒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次次地和商隊交涉,希望步子放緩些。
顧言傾在慕廬多年,大家都稱呼她為小東家,她身邊女使的話,大家自是聽的,所幸這批貨物在年前送到就行,也不是太趕,是以一行人走走停停,在第十三日的時候,終于到了京郊。
藿兒時不時掀了車窗簾子向外張望,“主子,朱雀門在哪邊啊?我聽荔兒說,云姨給我們在朱雀門東邊的芙蕖巷子里置了一處小宅院!”
“芙蕖巷子?”顧言傾的記憶里,并不曾知道有這么個巷子,想來,是這幾年京城里新改的名兒吧。
地名兒可以改,人名兒呢?顧言傾手不住地摩挲著小瑞獸手爐,手心熱的出了一層細汗,可是她好像一點兒知覺也沒有一般,還是不住地摸著小手爐。
“哎呀,落雨了,落雨了!”藿兒趕緊放下車窗,不過剎時,便聽外面傳來了一陣雜亂聲,只聽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這場雨怕是暴雨,大家快些往驛站落腳!”
藿兒悄聲對主子道:“是郁小郎君!”
顧言傾淡淡地看了藿兒一眼,藿兒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腦袋。
雨勢越來越大,外頭的馬兒開始有些躁狂地踢著蹄子,郁正清過來在馬車外頭道:“小娘子,雨太大了,馬車坐著怕是不安全,還麻煩你出來走幾步!”
藿兒見主子點頭,在里頭道:“好,多謝郁公子!”說著先下去將護衛送來的傘撐開,再扶了小娘子下去,剛一出馬車,一陣狂風將顧言傾遮面的冪蘺吹了起來,郁正清失神樂一瞬兒,道:“勞累小娘子了!”
顧言傾淡道:“無妨!”說著便和藿兒共撐著一把油紙傘,匆匆地跟著眾人往驛站趕。
急慌慌中,一行人騎著健碩、高大的馬從身邊飛馳而過,濺了顧其琛和藿兒一身泥濘,顧言傾從雨傘面上不斷滑落的雨簾里望去,一個有些熟悉的側影忽地便映入了眼簾,心口猛地一縮,卻聽藿兒恨恨地罵道:“一群土匪搶道啊!”
大雨像散了繩子的珠子一般,嘩啦嘩啦地往傘蓋上砸,一時也顧不得旁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