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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鎮的人都知道鳳凰嶺是不能隨便上的。嶺頭的山神早就沒了,整座嶺子都是古里古怪的東西,一旦走入霧中,就絕無可能再回頭。
也因此,他的兵們全都不敢追上去。
“小米。”楊硯池喊他的衛兵。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直起身敬禮。他腦袋上也有一個大包。
“收拾收拾回去吧,帶他們去看看大夫?!睏畛幊卣f,“晚些幫我送個信給義父,就說這親娶不成了。”
他忽覺心情舒暢,想了想,又說:“把媒婆找來?!?
天姿國色,體態婀娜,弱柳扶風,盈盈含笑。媒婆哆嗦著把之前形容宋小姐的話又重復了一遍,末了還添上一句:“長平鎮上就沒有比宋小姐更美的人了。”
楊硯池懶洋洋地打呵欠。他一面聽媒婆嘮叨,一面給義父寫信,耳朵只準確捕捉到最后這句話。
沒有比她更美的?不見得。他心里想著,眼光瞥向窗外。天色漸漸暗了,梨樹上那影子不知何時又回到枝頭晃蕩。
“宋小姐纏腳,今日那逃上鳳凰嶺的女子可不纏腳?!睏畛幊胤畔鹿P,開始折疊信紙。他十指修長,做起這些事情來十分雅致好看,但媒婆卻瑟瑟發抖。那手指若是扣在扳機上,是會要人命的。
“宋小姐是大家閨秀,弱柳扶風是吧?可今日那女子卻能抓起木棍打翻數人?!睏畛幊匕淳o信封,眼睛瞥向媒婆,“你說句老實的,我今日到底娶了個什么?”
媒婆哇地慘叫一聲,隨即五體撲地地跪倒:“楊將軍饒命!”
楊硯池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她說出“饒命”之后的詳情,定睛一看,原來已經暈了過去。
楊硯池很懊惱。他讓人將媒婆送走后,一個人在院子里打轉。臘月是不應該有梨花香氣的,但他鼻尖總是縈繞著似有若無的淡香。
小米給他送來飯菜,楊硯池坐在樹下吃了一半,長長嘆氣。
“為何個個都怕我?”他是真的不解,“我到長平鎮還不足一月,沒懲治過什么人,更沒擾攘起一場戰,怎么瞧都不像個兇神吧?”
小米正拿著甩干了水珠的青菜喂梨樹下的兩只兔子,聞言抬起頭:“外頭都說將軍你殺人不眨眼?!?
楊硯池呆了一瞬,語帶絕望:“我可沒殺過一個人?!?
“我知道。”小米嘻嘻地笑,“可外頭的人不知道。他們只曉得將軍你是楊司令的義子,楊司令威名赫赫,將軍你自然也……”
楊硯池揮揮手:“行了,我懂了。你去寄信吧,信在我桌上?!?
他皺著眉一顆顆地從菜碟子里挑出肉粒,一邊咀嚼,一邊忍不住思索今日花轎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小米騎著一匹白馬從路上奔跑而過,很快鉆入夜色中不見蹤影。
林木簌簌,搖動滿山清透的月光。鳳凰嶺山脈綿長,有深谷密林,于是總有月光照不透的地方。有一些走獸飛鳥在夜里也不肯歇息,在草木中鉆進鉆出,各樣聲音不絕于耳。
程鳴羽從一叢扶桑中鉆出,靠在松樹上喘氣。她走了大半日,始終沒法走出鳳凰嶺,反而似是越走越深,出不去了。
又餓又累,她干脆坐下,掏出包袱里的干糧大口吃起來。
包袱皮敞開了,露出里頭紅彤彤的嫁衣。
宋小姐對程鳴羽有一飯之恩,在程鳴羽因為家鄉饑荒而跑到長平鎮時,用一碗加了臘肉的菜飯救了她性命。程鳴羽家鄉僻遠,去年幾乎顆粒無收,族人要將村中唯一一個還未婚嫁的姑娘獻祭給土地神。程鳴羽正是那倒霉姑娘,她得知這消息后二話不說,草草收拾一個包袱連夜逃離。
程鳴羽這輩子都沒見過宋小姐這么好看白凈的姑娘家。她吃飽喝足,一抹嘴巴,聲稱要給宋小姐當牛做馬??伤涡〗銋s拎著手絹嗚嗚哭了出來:自己第二日就要嫁人了,嫁的還是那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楊硯池將軍,還不知日后是個什么境況。她哭了一通,催促程鳴羽盡快離去,以免受牽連。
程鳴羽滿腔豪氣,自告奮勇要替宋小姐上花轎。她來時經過鳳凰嶺,還在山腳睡過兩宿,自認有充分把握可以順利逃脫。
當夜宋家人就收拾細軟連夜跑了。臨跑之前,宋小姐和爹娘齊齊要給程鳴羽磕頭,程鳴羽攙扶這個又攙扶那個,應接不暇。
“別上鳳凰嶺?!彼涡〗阄罩终J真叮囑,“那鳳凰嶺太兇險,長平鎮的人都曉得要遠遠避開的?!?
臨了又塞給她一個金釵,讓她到時候悄悄給媒婆,以免媒婆聲張。
可程鳴羽握著木棍躍出花轎之時,卻發現除了鳳凰嶺之外,再沒有什么地方能讓自己脫逃了。
說來也奇怪,她跑上了鳳凰嶺,卻不見那些圓臉蛋的小兵追過來,跑了半天之后才開始減慢速度,一直往鳳凰嶺深處踱去。
吃完干糧,程鳴羽決定不再細想。她想不通原因,只知道那籠罩著鳳凰嶺的濃霧仿佛一個巨大的竹籠,只要穿過濃霧,鳳凰嶺跟其他的山巒也沒什么不同。
起身時卻嚇了一跳:有人坐在樹上看她,一雙黑眼睛里帶著笑。
程鳴羽連退幾步,不忘將地上的包袱抓回懷中:“什么人!”
那青年二十來歲年紀,盤腿坐在樹杈子上,腦袋略略歪著,手上拿一個啃去大半的野果?!澳憧吹靡娢遥俊彼堄信d致地問。
完了,碰上鬼了。程鳴羽兩股戰戰,不敢應聲。
“那個呢?”青年抬手指向鳳凰嶺上方,“那個也能看到嗎?”
鳳凰嶺山頂上不知何時籠罩著一片淺金色的輕云。輕云像是無數金色碎末聚攏而成,在清凌凌月光下泛出細細的亮光。云層邊緣的碎末正緩慢散開,像是無數星屑,無聲落在鳳凰嶺的每一處深谷與河流之中。
也落在程鳴羽的眼睛里。
她結結巴巴,看著那輕云,又看看青年。
“看不到?!背跳Q羽撒了個謊,轉身就跑。
但下一刻,她只覺身體一輕眼前一花,再回神時已經坐在了樹杈上,就在那笑眉笑眼的青年身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