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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下意識地?fù)u了搖頭：“多謝邵伯伯的好意，但六爺留下的事情還有很多，我不能什么都不交代，便一走了之。對不起那些跟了他很多年的人?！?

“那你們自己多加小心，若是情況不對，可以立刻動身到香港來找我。”邵華說完，向李氏辭行。

邵子聿故意落后一些，偷偷將一張紙塞到許鹿的手里，也沒說什么。許鹿打開紙條，發(fā)現(xiàn)上面是蘇州的地址，寫著茉莉的名字，邵子聿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她方便的話，幫忙照看一下茉莉。

邵家?guī)土怂麄冞@么多忙，邵子聿所托，許鹿自然是不會推辭的。

過了幾日，許鹿在傅公館見吳廠長和高廠長。他們說近來紡織廠的訂單銳減，很多工人也都不來上班了。問及原因，好像是因為上海商會跟日本人起了爭端，好幾個德高望重的大商人和大批工人都被抓到日本的租界里沒放出來。

許鹿吃驚：“怎么會這樣？我們這里一點風(fēng)聲都沒有收到。”

吳廠長道：“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日本人對外封鎖消息，英美法租界的好些人知道情況，都卷著家產(chǎn)逃跑了。我看再過不久，這上海就要變成日本人的天下了，生意更難做。大小姐，您可要及早想好對策啊。”

高廠長在旁邊插嘴道：“前兩天，日本的軍官還特意到我們的廠里，言下之意我們是華界最大的紡織廠，要我們孝敬他們，否則的話，便沒有好果子吃。我拿了些錢打發(fā)他們，但他們的胃口太大，估計隔三差五就會來敲詐勒索。問了附近的一些商鋪和工廠，都有這樣的情況。”

許鹿想起前些日子邵華說的話，眉頭緊鎖。

等送走了吳廠長和高廠長，許鹿不得不考慮避難一事。傅亦霆不在，她自己不能丟下這么個大攤子一走了之，但是又擔(dān)心局勢有變化，所以想先想安排李氏和馮清離開。她打電話想訂兩張赴港的船票，可港務(wù)局那邊給的回復(fù)是，最近的船票都售罄了，最快也要等到三個月以后。

三個月，變數(shù)實在太大了。上海果然已經(jīng)不安全。

許鹿憂心忡忡地掛了電話，劉嫂敲門進(jìn)來：“太太，樓下有位先生找您。他說自己姓凌?！?

凌鶴年？

許鹿跟著劉嫂下樓，看到客廳里站著一個風(fēng)塵仆仆的影子。他頭戴禮帽，穿著淺灰西裝，人好像瘦了很多，下巴都變尖。凌鶴年抬頭看到許鹿，摘下帽子，微微地點頭一禮。

許鹿吩咐劉嫂去倒茶，請凌鶴年坐下：“你不是回北平了嗎？”

凌鶴年神色略略一沉：“北平先前被日軍占領(lǐng)了，又被我們的軍隊打出去，現(xiàn)在到了東北。我得到消息，日軍的內(nèi)部產(chǎn)生了兩個意見。一個說是只小范圍侵占北境，好與蘇聯(lián)抗衡。另一個意見是要將戰(zhàn)爭擴(kuò)大化，向上海和南京這邊進(jìn)攻?，F(xiàn)在兩個意見爭執(zhí)不下，好像后者逐漸占了上風(fēng)，上海也不安全了。你還是趕緊離開這里吧。”

“你是特意來告訴我這些的？”許鹿訝異地問道。

凌鶴年道：“也不全是。我來上海之前，特意去向南京政府示警，可他們好像不當(dāng)回事。南邊的軍隊作戰(zhàn)能力本就比不過北邊，現(xiàn)在只能寄希望于到時候日軍抽不出太多的人馬過來，而周圍的軍隊也能及時組織抵抗。否則受苦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可上海不是還有那么多租界嗎？日軍不怕得罪那些洋人？”

凌鶴年苦笑了一下：“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說過，自己的國土自己人都保衛(wèi)不了，更不可能去指望那些洋人。你沒聽到風(fēng)聲嗎？那些洋人很多都收拾東西，直接回國了。他們不會管我們的死活，更別說跟日本人對抗?！?

許鹿知道凌鶴年說的是實話，戰(zhàn)爭這樣勞民傷財?shù)氖虑?，不指望本國，難道洋人還會趟這渾水？

凌鶴年繼續(xù)道：“現(xiàn)在水路應(yīng)該是買不到票了，你從上海坐火車去廣州，到了那邊再想辦法。手里的資產(chǎn)挑要緊的帶上，別再出風(fēng)頭，上報紙，叫日本人盯上你。我還會在上海停留一陣子，若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到我住的公寓遞個消息。”

許鹿這才明白，前段時間她一直上報紙，接受各大報社的訪問，為的是穩(wěn)定軍心，可樹大招風(fēng)，那些日本人盯上她了，所以才會找到高廠長那里。想必沒來找她麻煩，也是因為有人在背后斡旋。

“我知道了，謝謝你。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

凌鶴年的目光沉了沉，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最后淡定地說道：“我要投軍。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在想辦法將被日本人扣押的商人和工人都設(shè)法救出來。上海最近不會太平，租界相對安全，你盡量不要出去?！?

說完這些，凌鶴年便重新戴上帽子，起身告辭了。

許鹿親自送他到門外，看著他清瘦的身影在道路上漸行漸遠(yuǎn)，最后化成一個小小的黑點。無論彼此的身份和立場如何，到了這個時候，每個正義之士都會站出來。畢竟侵略和殺戮，還有那種軍國主義的野心，應(yīng)該是全人類的敵人。

接下來，上海鄰郊斷斷續(xù)續(xù)有了槍炮的聲音，似乎是零星發(fā)生了戰(zhàn)爭。華界的平民十分恐慌，拖家?guī)Э诘匾窟M(jìn)市區(qū)和租界，卻被租界當(dāng)局下令攔在外面。難民不斷在增多，很多工廠被迫停業(yè)。

報紙上每天都是關(guān)于時局的報道。據(jù)說日軍遭到了當(dāng)?shù)剀娒竦念B強抵抗，一時之間討不到便宜，就暫緩進(jìn)攻上海，轉(zhuǎn)而去了周邊幾個城市，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南京。

南京政府軟弱無能，甚至沒組織什么有力的抵抗，就慌忙撤離了。

上海周邊的交通幾乎全部陷于癱瘓，處于出不去也進(jìn)不來的狀態(tài)。

許鹿害喜有些嚴(yán)重，人都瘦了一圈，也沒什么胃口。眼下通訊不便，她也沒把懷孕的事情告訴傅亦霆。為了方便照顧她，也為了彼此之間有個照應(yīng)，李氏和馮清都搬到了傅公館來。

天氣轉(zhuǎn)眼入秋，許鹿不幸感冒了，躺在床上，渾身都沒有力氣。

李氏和劉嫂都很著急，孕婦又不能開藥，只能每天給她灌開水。劉嫂站在床邊，感慨地說了一句：“眼下時局這么不好，要是先生在就好了。”

李氏看了她一眼，心中對傅亦霆不是沒有怨懟?？蓳?jù)說現(xiàn)在上海進(jìn)出幾乎都被封了，物價飛漲，他們想出去都不行，進(jìn)來恐怕也不容易。早知如此，當(dāng)初還是應(yīng)該把女兒嫁給邵家，好歹現(xiàn)在人在香港，也不用每日擔(dān)驚受怕，連懷孕丈夫都不在身邊。

馮清在樓下的廚房里燒熱水，心煩意亂，聽到外面的傭人忽然驚叫了一聲。她從窗戶探出頭去，看到高大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風(fēng)衣，身量高大挺拔，戴著黑色的帽子，看起來神神秘秘的。

她皺眉，不知什么人敢闖到傅公館來，想大聲叫人來，卻見那人摘下帽子，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

“姐夫！”她驚喜地叫道。

第七十三章

馮清一下子從廚房跑了出去，高興地問道：“姐夫，你是怎么回來的？外面現(xiàn)在這么亂……”

傅亦霆沒回答，倒是袁寶提著皮箱從后面跑上來，氣喘吁吁地說道：“二小姐，您不知道，我們老早就動身了，可到處都在打戰(zhàn)，真是廢了老大的勁才回來的。”

“姐夫，我姐她……”馮清料想傅亦霆還不知道姐姐懷孕的事情，想要告訴他。

傅亦霆點了下頭：“我都知道了，我去看看你姐姐。”

馮清不懂他是如何得知的，連忙讓開到一邊。

劉嫂和李氏還在房間里照顧許鹿，許鹿清醒了一點，微微張開嘴巴，劉嫂連忙去倒水。她剛走過門邊，門忽然開了，嚇了她一大跳，而后她歡喜地叫到：“先生！”

李氏回過頭，看見門外站著多日不見的傅亦霆，也是驚訝萬分，說不出話來。

傅亦霆大步跨進(jìn)屋子里，對著李氏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床邊，俯下身抱著許鹿。

“我回來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