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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瓔珞再三哀求,皇后卻閉上了眼睛,閉上了耳朵,聽不見也看不見。見她意已決,魏瓔珞只得吸了一下鼻子,哽咽道:“娘娘說的是,瓔珞的確愛惹麻煩,不敢奢望再留下。但奴才受過娘娘恩惠,此生絕不敢忘,若有朝一日,娘娘需要瓔珞,愿為娘娘肝腦涂地,生死報效!”
朝皇后磕了三個響頭,魏瓔珞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長春宮。
她的東西本就不多,而且辛者庫那種地方,貴重物品也帶不進去,帶進去了也很快不屬于自己,索性將皇后賞賜下來的綢緞簪子都留了下來,送與幾個與她處得不錯的小宮女。
簡簡單單一個藍布包袱,魏瓔珞嘆了口氣,抱著包袱出了門,未行幾步,就聽見匆匆腳步聲由遠至近。
“快走!”爾晴沖進來道,“皇上來了,準備要抓你,皇后讓你從后門出去,立刻去辛者庫報道!”
魏瓔珞一楞,繼而眼眶一熱。
她不敢小看任何人,但仍沒想到事情這樣快就敗露了。
但最后她還是小看了一個人……她小看了皇后對她的厚愛。
皇后哪里是怕她給長春宮惹麻煩,才將她驅逐出宮,分明是早已料到皇帝會來抓人,才先一步將她罰去辛者庫,苦役雖苦,卻能避開皇帝的興師問罪。
“娘娘……”魏瓔珞望著長春宮方向,喃喃道。
“哎呀,你還等什么,快點走啊!”爾晴在她耳畔催促道。
魏瓔珞咬咬牙,不敢辜負皇后的一番好意,只能將對方的好重重記在心底,然后抱緊懷里的包袱,匆匆走后門離開。
從長春宮走進永巷,就像從春天走向冬天。
明明是夏天,巷內卻穿過一陣刺骨涼風,兩面高聳的灰色墻壁,仿佛監獄里的灰色柵欄,將罪人牢牢的鎖在這蕭索之地。
迎接魏瓔珞的是一名灰衣嬤嬤,姓劉,她上下打量了魏瓔珞一番,聲音如這永巷一樣冰冷蕭索:“你從前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走到哪兒,別人都先敬三分,但進了辛者庫,就忘了從前的身份。在這兒,你只是個從事低賤苦差的罪人。”
“是。”強龍不壓地頭蛇,魏瓔珞乖巧的應了。
“辛者庫各有分工,主要負責大內苦差,別人不愿干的,你們都得干!雞 鳴起床,清掃宮道。丑時,進行三殿除草。平旦到夤夜,承應各宮繁重雜務。至于你——”劉嬤嬤將她領進一屋,指著墻角堆如山高的恭桶道,“就先負責清洗這些恭桶吧。”
魏瓔珞愕然地望著那些恭桶。
在長春宮時,她日日與蘭花為伴,即便是有臟活累活,皇后也不舍得讓她做,如今被發配辛者庫,雖心中早已做好準備,但是看著這堆沾著污穢,隱隱發黃的恭桶,聞著那股熏人的氣味,魏瓔珞還是忍不住陣陣作嘔。
見她面色難看,劉嬤嬤嘴角一翹,冷笑道:“快些洗吧,若是傍晚時候沒洗完,你晚飯就得在這里吃了。”
魏瓔珞忍著嘔吐的欲望,沉聲道:“……是。”
于是,曾為皇后縫制鳳袍的手提起了恭桶,往日弄花的指頭沾染了穢物的臭氣,雖然已經竭盡全力,但傍晚來得太快了,魏瓔珞仍沒能做完手頭的活,看著劉嬤嬤遞來的一只泛黃饅頭,魏瓔珞雖忙碌一天,卻絲毫沒有胃口。
將雙手洗了個十來遍之后,她用手帕包裹住饅頭,然后步履踉蹌的走回宮女所,辛者庫沒有抗,居住條件比她剛入宮時的宮女所還差,放眼望去就是個大通鋪,人人都睡在地上。
早上她來放行李時,屋子里沒人,都出去干活了,如今陸陸續續的回來,其中一個,竟是魏瓔珞的熟人。
“喲,這不是魏瓔珞嗎?”一個譏誚的聲音響起,帶著女子獨有的刻薄,“皇后娘娘身邊的大紅人,紫禁城里頭等體面的人物,怎么一轉眼,落到咱們這種地方來了呢?”
魏瓔珞腳步一頓,轉頭望去。
尖尖下巴桃花眼,風流從腳竄上臉,竟是因污蔑她與侍衛有染,而被罰進辛者庫的原繡坊繡女——錦繡。
魏瓔珞懶得與她計較,又或者說她現在實在是太累了,于是冷冷掃了對方一眼,便走到自己的床鋪旁躺下,因為勞累過度而有些抽筋哆嗦的手指伸進懷里,掏出被手帕包裹的饅頭。
“我得吃點東西。”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不然明天會很難熬。”
嘩啦啦的水聲在她耳邊響起,她瞥過去,見一只恭桶就放在她頭邊不遠處,一名宮女提著裙子站起來,裙下滴答幾聲,滴在恭桶里頭。
一股騷熱臭氣飄了過來,魏瓔珞翻了個身,幾次將饅頭遞到嘴邊,卻怎么也咬不下去,只得重新將饅頭包進手帕里,然后用被褥緊緊捂住口鼻。
但即便如此,仍然無法隔絕那股恭桶的臭氣,以及不知誰的腳氣跟狐臭。
“這樣可不行。”翻來覆去好久,魏瓔珞實在是睡不著,只好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喃喃道,“我得想個辦法才行……”
第七十五章 還情
換房是不可能的,雖不知為何,但是劉嬤嬤對她極不友好,否則辛者庫的差事那么多,也不至于一開始就將最臟最累的活丟給她,連給她安置的床鋪,都是最靠近恭桶的那個。
求人不如求己,第二日開始,魏瓔珞但有閑暇,便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四處搜羅剩炭剩灰。
旁人看不懂,便拉著錦繡問:“你跟她熟,你覺得她在干嘛?”
盛夏時節,收羅冬日里各宮用剩的炭灰,錦繡看得莫名其妙,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得冷哼一聲道:“這人心眼最多,管她做什么,都離她遠點……啊!”
她的視線從魏瓔珞身上移開,牢牢定格在一個方向,極甜極膩地喚道:“袁哥哥,你這么早就來了呀!”
車轱轆聲由遠至近,一輛糞車推進院來。
世上最污穢之物,世上最腥臭之物,推著它的,卻是一個世上最美的男人。
弘歷與傅恒也是極俊美之人,但他們兩個的俊美,都是屬于男人的美,一個儒雅一個英武陽剛,而眼前這名少年卻不同,他約莫十六七,或許是因為去過勢的緣故,故而面若好女,透出一股陰柔妖異的美。
就仿佛這永巷,就仿佛將所有被打進冷宮的女子的美與怨抽出來,灌注成一個人。
“袁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呀?”錦繡湊到對方身旁,撒嬌似地拉了拉對方的胳膊。
少年太監抖開她的指頭,提起院內的恭桶,將一桶一桶穢物全部倒入糞車,然后一言不發地推著車離開。
錦繡在他身后氣得跺腳,一名宮女嘲道:“早跟你說了,春望哥哥不會喜歡你,別白費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