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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歸父子并無情分,疏離忌憚與利用算計交織,魏天澤不在乎添這一樁。
而魏長恭死后,奪嫡的事也霎時明朗。
有姜邵在建昌呼應,維系著兩處的盟約,魏天澤在遂州的地位本就高于旁人。而這一年多的籌謀、安排,他憑著戰場上的本事贏得幾位老將的贊賞,亦憑謀算韜略籠絡了不少擁躉,非但不是魏從修之流所能比,就連魏建都懷幾分忌憚。
僵持一陣后,魏建的東宮終是落在了魏天澤的手里。
重權在握,風頭正勁,魏天澤行走于遂州時,鋒芒極盛。但偶爾夜深人靜,獨自在書房里對著偌大的山河輿圖,他也會覺得迷茫——初到齊州的那幾年,他有傅家眾將教導,走得踏實堅定、亦朝氣蓬勃。得知魏建的圖謀后,他縱暗恨掙扎,卻為了母親和血緣漸漸認命。行事偶爾猶豫搖擺時,心中卻明白,他腳下那條路的盡頭是回到魏建麾下,別無他法。
但如今呢?他腳下這條路該去往何處?
數年潛藏、一朝背叛,他跟傅家的交情已然斬斷,在魏建稱帝后,更是情勢殊異。他與魏建貌合神離,亦不可能帶著魏家眾將轉投傅煜麾下,如今只能坐在魏家這條船上前行,盡力謀奪軍權。
從寒冬到次年開春,魏天澤在遂州經營,父子彼此倚賴又互相提防,此消彼長。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傅煜在肅清朝堂,將邊防和別處安頓完畢后,亦將目光投向了西邊。
初登基時,朝政尚且不穩,有些兵將見魏建自立,亦蠢蠢欲動。魏建樹大根深,又有地勢山川之利,貿然西征耗損兵力,亦可能令后院起火。如今后患既清,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也該趁著魏家未成氣候之際,騰出手蕩平西陲了。
第129章 結局(中)
三月的京城, 正是一年里春光最濃的時候。
玉蘭花謝,桃花落盡,卻有薔薇海棠漸次綻放,宮道旁的草叢里,不知名的野花迎風含苞, 春光映照下, 生機勃勃。目光月光朱紅宮墻、巍峨殿宇, 遠處有極小的黑影在半空飄過,那是宮城外孩童放的紙鳶,剪斷了線, 隨風扶搖。
攸桐站在一樹海棠下, 仰望湛然碧空,慢慢地散步。
這座皇宮在修建之初,耗費人力無數, 屹立百余年仍莊重如初。
宮殿廊道仍是小時候記憶里的模樣,前朝三殿、鳳陽中宮, 乃至太液湖畔的蓬萊殿、含涼殿, 除了偶爾翻新外,格局沒半點變動。住在其中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到如今改頭換面, 曾屬于許家的住處, 冠以傅姓。
不過比起前朝幾位皇帝的充實后宮, 如今宮里的人就少得多了。
鄭彪攻破京城之日, 皇宮遭了洗劫, 宮女內監或是被殺,或是趁亂逃走,折損了不少。在許朝宗的罪己詔頒發往各處后,令貴太妃和許朝宗的那些妃嬪都得以保全性命,陸續送往寺廟道觀修行,亦有一撥人被放出去,騰出宮室。
到如今,傅煜身邊只攸桐一人,縱后宮六局仍在,卻已無需那么多人伺候。
人少了,宮城中便顯得空蕩,伺候帝后起居的人多遷往鳳陽宮附近,別處閑置下來。
這倒正合攸桐的心意,雖因身份所限,初登后位時不能如從前般行止隨心、各處游玩,卻能在后宮肆意游走。從太液池周遭的宮室樓臺,到上林苑、西苑、南苑,沒了閑人攪擾,全都成了她的天下,想去哪里便可命人擺駕,也不覺得悶。
這一日晌午飯過后天氣暖和,她歇了午覺,便如常出來賞花。
自打去歲十月診出喜脈,腹中的孩子已六個月大了,小腹微微隆起來,新裁剪的宮裝寬松垂落,衣袂隨風。
懷了身孕,看著小家伙在腹中慢慢長大,自然是令人歡喜的。
唯一叫她苦惱的,是越來越旺盛的食欲。
用完晌午飯也沒太久,她這一圈兒散步下來,竟又隱隱覺得腹餓。
原本往上林苑走的腳步慢慢改了方向,兩炷香的功夫后,便到了離鳳陽宮不遠的小廚房。
——傅家登臨帝位,她腹中的龍胎自然重于食店,杜雙溪進京后,這數月里便親自照料攸桐的飲食。皇宮里地方寬敞,想搭個廚房輕而易舉,御膳房的齊全廚具搬過來,食材也有人一堆人料理籌備,各色醬菜香料齊全。杜雙溪本就極好此道,有了這天底下最好的廚房,做起菜拉埃更是得心應手,養得攸桐胃口越來越刁。
可惜懷著身孕有許多忌口,還是得挑著吃慣的菜來,免得出岔子。
即便如此,杜雙溪也能玩出許多花樣——
熱騰騰的金乳酥才出屜,香味隨著熱氣飄到外面,隨風竄到鼻尖。宮女盛了端出來,六粒金乳酥做成各色花瓣形狀,樣式各異,外頭千層酥軟,里面是精心調的餡,混著柔韌的茉莉和桂花瓣,上頭灑了細粉,精巧可愛。
攸桐取了一粒堆成薔薇樣式的,入口香酥,甚合胃口。
旁邊是碗火腿鮮筍湯,脆嫩的筍配上紅軟火腿,雖是家常的菜色,卻鮮味醇厚,誘得人食指大動。
攸桐吃得開懷,想著傅煜政務勞苦,便叫人盛了,親自送去給他解乏。
……
麟德殿里,傅煜近來確實頗為勞苦。
謀天下艱難,想要守住更是不易。江山百姓奪到手里,隨之而來的則是許家丟下的爛攤子——各處人心渙散、吏治混亂,兵將防守更是積弱,京城朝廷里雖有傅德明打理過,卻仍有許多積弊。
這數月之間,攸桐在后宮養胎,他便在前朝收拾爛攤子。
好在傅家兵多將廣,齊州以北邊陲安穩,往西由徐夔震懾魏建,攔住遂州的數次襲擾,能讓他騰出手來,專心打理朝政。
貼墻高聳的書架上,那副江山輿圖高掛,上頭做了許多標記。
從京城往東、往南,最初的標記稀疏,到如今已標記得密密麻麻,各州之間,按著山川地勢都布置了兵馬,足堪防守。一圈看下來,就只西邊零星,是姜邵和魏建的領地。
傅煜負手立在輿圖前,眉目稍沉。
已升了兵部侍郎的杜鶴則立在他身側,翻著旁邊案上的一堆文書,對照輿圖向他稟事。末了,將那些翻得邊角都有些磨損的文書收起來,臉上露出點輕松笑意,“后方無虞,皇上無需再憂慮。姜邵那邊,賀將軍已安排過,微臣也派了人手去,有九分把握,之后,就只剩遂州。”
“遂州呢,情形如何?”
“魏建賊心不死,仍不肯俯首稱臣,不過——”杜鶴從案上翻出份名冊,雙手呈上,“魏天澤與他爭奪權柄,這半年里又籠絡了些人。哪怕拋開姜邵的協助,也不比魏建遜色。這些事,魏建還不知情。”
“哦?”傅煜抬眉,“他瞞得很緊?”
“魏天澤他……畢竟是將軍挑出來的,兵法打仗之外也很擅長打理眼線消息,又有太子的身份,打蛇七寸從來都很準。他回到遂州一年半,就算時日有限,手伸不到太遠,在遂州卻已織了張網。這種事,從京城到遂州,恐怕沒幾個人能跟他比。不過他會這樣算計魏建,倒是微臣沒想到的。”
片刻安靜,傅煜翻著名冊,眉心微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