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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傅家這等銅墻鐵壁,從外面襲來,不易攻破,但倘若府里離心背德,生了內亂,則四分五裂、不擊而潰。哪怕將士滿腔鐵血、仍會拼死守衛邊疆,也沒法再像從前那樣,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屆時,會是誰受益?
傅德清想至此處,冷笑了聲,“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知道此事的唯有我和暲兒的親信,此人能做到這地步,自是籌謀已久,藏在傅家軍中多年,到如今國生內亂,就坐不住了。兩回出手都是挑撥離間,我們按兵不動,他必定還會生是非?!?
“好?!备奠铣谅?。
既摸清對方的意圖,這事便有跡可循,且有嫌疑的人就那么幾個,不算太麻煩。
傅煜暫時按下心思,問起傅德清的傷勢。
這傷養到如今,已近兩月,有上等膏藥和藥膳調理,腰傷腿傷都痊愈了許多,傅德清近來已能撐著拐杖下地走動。傅煜自打從軍,也沒少受傷,所謂久病成醫,哪怕沒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能有些見地,將傅德清的傷瞧過,也覺放心。
遂起身辭別,出了斜陽齋,徑往兩書閣。
夏末秋初,正是暑氣漸盛的時節,道旁樹蔭里蟬蟲玩命地嘶鳴,樹葉都被曬得打蔫。
他冒著日頭趕回來,捂出滿身的汗,到斜陽齋里,叫仆婦抬來兩桶涼水,擦洗得清爽干凈了,才換上件家常的衣裳,往南樓走。
到了那邊,卻是庭院空蕩,丫鬟仆婦們躲在屋里納涼,靜悄悄的。
還是周姑警醒,聽見腳步聲,從窗戶瞧見,忙迎出來。
聽傅煜問起攸桐,便回道:“老夫人嫌暑熱,叫這邊做了兩樣解暑湯,少夫人親自送過去的,還沒回來。廚房里還留了兩碗,奴婢給將軍端過來么?”
“不用?!备奠蠑[手,腳步連屋門都沒沾,徑直轉身,頂著日頭往壽安堂去。
第62章 靈犀
壽安堂里, 攸桐此刻正用竹簽子戳梨塊吃。
上好的香梨肉, 汁多肉甜, 清脆味美。外頭夏濃暑熱, 日頭曬得人頭皮發燙, 躲在屋里卻還不算太悶,傅家建了座頗大的冰窖,冬日里裝滿了冰, 如今取出來裝入瓷盆,拿風輪將那涼氣扇開,滿室清涼, 最宜消暑。
屋里除了她,還有老夫人和沈氏、梅氏母女。
那幾位剛去二房看望今年剛出生的小曾孫, 哪怕有仆婦撐著傘,這一路過來也是熱得夠嗆,各自搖著團扇,戳瓜果吃。老夫人坐在鋪著涼席的羅漢榻上, 問孩子近來是否安好,奶水夠不夠等事。
她上了年紀, 極怕中暑, 那孩子尚在襁褓,不宜大熱天地抱出來受罪,已有好些天沒見。
沈氏便挨個說給她聽, 還說那孩子眉眼長得好, 頗有英氣, 將來必能成棟梁。
襁褓里的孩子,能看出多少眉目?
老夫人哪怕知道沈氏是討她歡心,也覺得這話順耳,因又說道:“算起來,孩子的百歲也快到了。今年事多,他們在外連著打仗,咱們這半年也沒能辦宴請,請大家賞個花,不如就趁這機會,擺個宴席可好?”
“媳婦也這樣想。”沈氏從善如流,“今年光顧著去別家,倒沒做過東道?!?
老夫人頷首,“前兒收到信,修平已安頓好了外面的事,這兩日就能回來。就連暉兒他們也有陣子空閑,能回來住兩日,兄弟幾個前后腳就能到。暲兒兄弟倆守在邊塞,過年也沒能回來,難得清閑,該熱鬧熱鬧。”
這消息卻是沈氏不知道的,聞言當即喜上眉梢,“當真么?”
“這能有假?”
“阿彌陀佛,可算是能回來一趟了!”沈氏撫著胸口,甚是高興。
她雖協掌內宅中饋,因出身不高、能耐有限,對外頭的事知之甚少,也不敢插手。膝下三個兒子,長子七年前戰死,只留個遺腹子傅盛;次子便是傅暲,娶妻之后時常奔忙在外,若不是去歲回家小住,幾乎都沒空行房生孩子;第三子跟傅煜差不多大,妻趙氏,因夫妻相隔頗遠,也無所出。
沈氏帶著兒媳和孫兒過活,一年到頭見不著兒子,豈不思念。
如今聽說兩人要回來,歡喜得手都不知該往哪里放,聽老夫人提了一句,當即議起百歲宴的事情來。
傅家的頭一個曾孫是傅盛,但他是遺腹所出,那時傅德明受傷落疾,傅暉堂兄弟戰死,田氏病倒在榻,闔府上下都難過,也沒太張羅操持。如今又添曾孫,四世同堂,這百歲宴自然得隆重。
婆媳兩個商議,梅氏母女也幫著出主意,將需要籌備的事理了理,早些分派。
攸桐在傅家待得久了,這場景也不能太置身事外,不時也商量幾句。
老夫人從前對她不冷不淡,自傅德清負傷,攸桐盡心照顧后,多少也添了好感。見沈氏屢屢提及沈月儀,猜得其意,也不露喜惡,只將目光往攸桐身上一挪,道:“魏氏嫁進府里,已有一年,雖說內宅的事我都交給你伯母管,但南樓和西樓也有不少事?;仡^瀾音出閣,也得你多操勞,這回的百歲宴,便幫你伯母操辦吧,算是跟著學學。”
這話說出來,攸桐和沈氏同時一怔。
——自老夫人上了年紀后,傅家在府里設宴、往外面赴宴,一應事宜皆是沈氏做主,先前有事時,攸桐也只過去打下手應急,操辦的事都是沈氏帶著底下幾個兒媳的。如今忽然要她協助操辦,插手長房的百歲宴,著實有點古怪。
比起先前的偏見冷淡,這頗為看重般的態度像是陰雨轉為晴日,透著蹊蹺。
沈氏若有所思似的,將目光投向攸桐,尚未回話,忽聽窗外傳來仆婦問候傅煜的聲音。
攸桐幾乎是心有靈犀般,在那聲音傳來的同時,扭頭看向窗外。
在看到熟悉身影的一瞬,笑容便攀上嘴角。
……
傅煜離開后,攸桐著實糾結了幾日。
從前她只覺傅家如樊籠般束縛,滿府之中,除了瀾音之外,無可留戀,那位夫君更是鼻孔朝天,冷厲兇煞,須敬而遠之。這等境況,她不愿委曲求全地曲意侍奉長輩,只能偏安一隅,等拿到和離書后出府,求個安穩度日,屆時傅煜也可另娶賢妻,兩全其美。
在得知傅家密謀天下,有意逐鹿時,更是不敢趟這個渾水。
是以那晚客棧里傅煜試探時,毫不遲疑地拒絕坦言。
如今情勢卻稍有不同,傅煜態度之折轉在她意料之外,傅家的情形也不像最初惡劣。
名滿齊州的傅家,固然有規矩束縛,亦有許多溫馨之處,令她貪戀。譬如嬌憨可親的傅瀾音,譬如嘴硬心軟的傅昭,譬如寬厚慈和的傅德清。這陣子在斜陽齋里,雖然每日往來奔波,攸桐卻從不覺得勞累麻煩,甚至隱隱期待去那邊,哪怕跟傅瀾音姐弟倆一道坐著,聽傅德清講外面的故事,也是好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