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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來再撲上幾層粉,將一向嫣紅的唇也撲的灰白,特意找了一件穿著大些的鳳袍,巴掌大的小臉,在厚重的黑色鳳袍襯托下,被晨起的風一吹,活像個隨風飄搖的吊死鬼。
十九今日選的鳳冕也是最素簡的,沒有搖花沒有步搖,只一個形單影只的鳳銜珠,遙遙墜在眉心,珠子是紅的,像是她眉心沁出的心血,楚楚惹人憐,再配上她眉宇間揮不盡的哀愁,怎么看怎么像是命不久矣。
連青山看了這裝扮,都伸手捂了一把心口,直呼不忍。
十九裝扮好之后,自己照了照銅鏡,有點不敢真的這樣到閻溫的面前,能不能引起閻溫的憐惜先不說,她這一看看隨時就要升天的樣子,閻溫再真的以為她活不久,著手找她的替身,可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十九猶豫了一下,伸手沾上了唇紅,在自己的唇上仔仔細細的描畫好,這才被人扶著駕著出了鳳棲宮,朝著御極殿走去。
兩側小太監提著燈走在兩側,今日天光未現,天上可見烏云流動,許是要變天。
山雨欲來,十九一出鳳棲宮,就被灌了滿袖的冷風,連忙伸手將袖口按住,但是她這一身過于寬大的鳳袍,就像個四面漏風的破房子,堵住東面西面倒,堵住西面房蓋飛。
一路上哆哆嗦嗦的,也顧不上拿“弱不經風”的架勢,被兩個內侍駕著,幾乎腳不沾地的飄進了御極殿。
進了殿中,十九腳一站地上,發現腿麻了,趔趄一下好容易按住身邊的內侍肩頭才穩住。
閻溫轉過頭,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小傀儡整個瘦的連衣裳都架不住,關門時的風一吹都能一個趔趄,十九為了讓閻溫看著不那么慘特意花的唇紅,現在因為她冷了一路,呈現出一種如同中了毒的殷紅。
眉心綴著的銜珠,更是像一滴血,令人見之觸目驚心,好死不死的和閻溫曾經臆想中,十九臉上沾上血跡的樣子重合,驚的閻溫生生后退了一步。
不過十九站穩之后,和閻溫的視線對視上,閻溫立刻掩去眼中異樣,垂頭朝著緩步走過來的十九伸出手臂。
十九輕輕的將手放上去,一瞬間有些鼻酸,本來強忍著,淚積蓄在眼中,但是上高臺的時候一低頭,實在是蓄不住,從眼中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砸在閻溫的手背上。
閻溫動作一僵,手背上滾燙的水滴隨著他收回手的動作滑向指尖,下滑的過程水滴從滾燙到冰涼,閻溫站在十九身側,手指不自覺的抽動了下。
早朝,大臣依舊在底下嚶嚶嗡嗡,閻溫和十九兩人各自心不在焉,雖然注意力都在彼此的身上,但是心中想法卻天差地別。
十九余光一直注意著閻溫,想著閻溫又瘦了,會不會又沒有好好用膳?喜全也真是,上一次她托人捎話進去,也沒個回音,虧她以前還幫著他說好話,狼心狗肺!
閻溫十分不想將注意力放在十九的身上,但是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手背上淚痕已經干了,可是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緊繃感。
閻溫不著痕跡的將手背在自己的身上蹭了蹭,專心致志的聽著下方朝臣在說什么,可是他無論怎么專心地控制住自己的視線不朝著十九偏移,腦中還是會冒出十九方才進入御級殿的后殿時,那副幾乎能被大風刮跑的虛弱模樣。
十九今日的衣食起居,照例還會送到閻溫的桌案上,但是閻溫沒有時間去翻一翻,也不想去翻,只要一翻閱,便會根據上面的描述,想象她做什么事的樣子。
比如她一晚上吃了三碟子酥餅,積食后偷偷命青山找縫衣針自己戳手指放血。
比如她蹲在鳳棲宮的后院,和小黃一說就半個時辰,一張餅子人一口狗一口。
再比如她會跳進鳳棲宮后院的魚池,攆著浴池里面的魚一圈圈的跑,不知道是人溜魚還是魚溜人。
曾經閻溫是當著笑話看的,但是現在閻溫覺得若是他去翻閱那些記錄,并且根據記錄想象,他才是個笑話。
下朝之后,御極殿的后殿中,十九連多看幾眼閻溫的機會都沒有,閻溫離開的速度堪稱逃跑。
十九在心里嘟囔,早知道他不是個什么憐香惜玉的人了,難道還指望著他會真的因為自己看上去憔悴不堪,就會動容么。
回到鳳棲宮,十九照常蔫巴巴的趴在床榻上發愣,閻溫這一路上都逃也似的,半路上他步子漸漸緩下來一會兒,總覺得自己袖口沉重,有人揪著,回頭正想發怒,卻發現身后空蕩蕩,他迎風疾步,袖中灌入冷風,因此才覺得沉重。
而身后并沒有他想象中的身影,該是艷陽初升的時候,此刻卻烏云密布,不見一絲的天光。
閻溫重新加快了腳步,他須得讓自己忙起來,才能壓制住心中的惱人的念頭,回到內院第一件事就是處理奏折,自從十九不再過來之后,閻溫桌案上的奏折,反倒沒有再積壓過。
閻溫從清早上就沒吃什么東西,喜全站在旁邊悄悄研磨,好幾次想要出聲勸慰,但見閻溫眉頭緊鎖,下筆飛快,怕打斷他的思緒,根本不敢開口。
可算是等到閻溫將筆放下,喜全這才低低開口,“晌午了,奴已經命人備下午膳,大人……”
閻王揮手,喜全頓時心往下沉,果然閻溫說道,“不必了,我待會兒還要去水牢。”
喜全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么,但閻溫不耐的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閉緊了嘴,躬身退下。
喜全退出屋子,閻溫坐在桌案旁邊沒有動,鳳棲宮起居錄就在他的手邊,但閻溫卻久久沒有翻開,一直等到單懷在外間求見,閻溫才嘆了一口氣,將起居錄推到一邊,起身跟著單懷一起朝水牢的走去。
去水牢的路上,閻溫問單懷,“此次你來,可是城中瘟疫再次反復之事有了眉目?”
單懷答道,“已經查清楚了,城中散布瘟疫的奴隸們,后背上印著被燒糊的方字,順著這些人追查,這幾日總算摸出了幕后主使人,正式當日鬧市縱馬的人。”
單懷的語氣一頓,繼續道,“大人,那縱馬之人并非無名鼠輩,乃是丞相二子方瑞德的屬下,當日不由分說被我扭送到刑部,丞相府中派人去了三次,今日才轉押到水牢中,”單懷說,“大人,現在是放人,還是……”
“放人?”閻溫嗤笑一聲,“犯到我手中的人只有兩條路走,一種是吐干凈了痛快的死,一種是生不如死,我倒要看看,丞相那老狗教子是否有方,他好兒子的屬下,是不是寧死不屈……”
一連幾日,閻溫在這人身上,屬實是下了大功夫,倒是真的讓他吐出了一些令人聽之一震的東西。
閻溫獲知了之后,震驚得久久未言,而后立刻派人去查實。
與此同時,丞相府中,閻溫口中的丞相,一巴掌打在自己一向疼愛的二兒子臉上。
丞相年逾五十,身子骨比自己二兒子還要硬朗,一巴掌將人給扇的險些從凳子上出溜到地上,平日里一副慈眉善目見人三分笑,可現在卻面容猙獰,恨不得用手指將面前人的腦殼掀開,看看里面是不是裝著的都是漿糊。
“蠢貨!庸才!”丞相暴怒,在屋中轉了一圈,抄起桌上的茶盞又向著垂頭的人砸了過去。
一聲悶響,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滾燙的茶水和茶葉潑在本就一臉驚恐的方瑞德臉上,當時就紅了一大片。
他“啊的”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側臉,震驚的轉頭看向一向疼愛他的父親。
丞相指著他,手直哆嗦,“孽障!你是要害我們全家老小都跟著你陪葬——”
“父親……”方瑞德聲音發顫,到如今還沒意識到事情如何嚴重。
丞相搖了搖頭,“你手下這人可得力?對我們在舒云江的事知道多少?”
方瑞德哆嗦著嘴唇,看著丞相銳利的視線,結結巴巴道,“幾乎全,全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