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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外表有著知識分子的儒氣,是個藥物研究的學者,而他介紹來的工作,便是給一些境外的藥廠試藥。
在一種藥品上市之前,臨床都要經過反復的試驗。試驗需要一定批量身體健康的人作為志愿者,觀察他們服藥后藥品的安全性,檢測藥物的代謝情況,探究人體能忍受劑量的極限——為之后的適應證研究等做鋪墊。
職業試藥人在國外是非常普遍的,甚至有不少年輕人為了錢,專門去做這一檔營生,雖然存在一定的道德倫理問題,但是說到底,藥廠已經把可能出現的問題說在了前面,成年人已經懂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可是此人介紹來的這份試藥工作,卻和這種并不一樣——藥廠需要的是未成年人,而在他們國內,他們并不敢發布這種類型的志愿者招募。
院長當然沒去深究為什么這樣輕松的差事會落到他們身上,很快,院里包括吳雅蘭在內的十幾個女孩子,變成了志愿者。
從院長臉上日漸紅潤的臉色來看,這份工作的報酬讓他非常滿意。
平心而論,以身試藥這個工作并不算太難熬,副作用雖然會發生,但是都是會尿頻或者嗜睡這種無傷大雅的癥狀,基本還在能夠忍受的范圍。
原本對無故吃藥有些抗拒的孩子們,很快適應了這樣非常輕松的工作,甚至把能夠參與試藥當做了一種小孩子間的“自豪”——被選中的孩子不用去工廠做工,還能拿到最好的食物。
諷刺的是,吳雅蘭回憶起來,竟然悚然發現,那段時間,竟然是她看不見出路的童年時光里,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小孩子預測不到這些實驗的危險性,而信息的閉塞也讓這些沿海小城的孤兒無從得知這種工作的的致死率。他們更加不會知道,正規的試藥公司,并不會超過頻率的頻繁使用同一批志愿者,甚至于要求志愿者至少經過幾個月的修整期后,才能開始新一輪的試藥。
當然,在這小小的孤兒院里,這些“安全保障”,都是不會存在的。
當這些女孩子們感覺到自己不再像以前一樣“健康”的時候,那些不可挽回的傷害已經發生了。
院長面對十幾個病重的女孩子,慌了神,連忙去找那個給他們介紹了工作的“于老師”。
而那個“于老師”倒是很快找來了醫生,偷偷摸摸給這些孩子檢查,最終查明的病因,是“肝纖維化”,這種病要依靠肝、臟移植才能保命,而是什么導致了這樣的病,不言而喻。
孤兒院的孩子命不值錢,每年有幾個死亡不足為奇,但是如果同時出現多個人死亡,院長難辭其咎——而那個平時看上去還勉強算慈眉善目的男人在責任面前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一面是十幾條要他負責的人命,一面是帶著錢離開的康莊大道。
他很快做出了決定。
不過,幸而這個人渣的運氣不好——他連夜坐長途車離開那座小城的時候,長途車在荒郊野外遇上了搶劫的,司機被劫匪毆打侮辱,卻沒有人出手相救,悲憤交加之下,他用最后一口氣踩死了油門,將長途車開下了海邊的懸崖。
全車無一生還。
院長死的干干凈凈,倒是那個給他們介紹“生意”的于老師不知為什么沒有徹底放棄她們,也許是因為她們的癥狀還有研究價值,他不知怎么操作的,很快帶回來了一個好消息——試藥的藥廠并不想為這起事故負責,但是另一對做醫藥生意的華裔夫婦很同情這些孩子的遭遇,他們希望前來考察,分批次負擔幾個孩子的治療費用。
海外華僑歸國做公益在當年來講,是一件轟動的大事,這個海濱小城的官、員也很快被驚動了,很快這起“考察”就成了行——這就是嚴修筠和傅修遠看到的那張慰問照片了。
他們夫婦來福利院考察,聽從和他們同行的醫生的意見,決定優先救治三個病情較重的女孩兒,而其他女孩兒,要繼續等待肝、源捐贈。
這三個女孩兒中,沒有吳雅蘭。而一種即將死亡的恐慌,很快籠罩了她——等待肝、源捐贈,這在那時的她看來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將自己的一部分切下來救另一個人呢?這個等待要等待多久?如果……她一直等不來呢?
那三個女孩兒得知自己被選中的時候,臉上連病氣都是歡天喜地的,求得生存的歡喜讓她們沒有看到遠遠站在角落里的吳雅蘭,那雙怨毒的眼睛。
那時候的吳雅蘭看起來非常平靜。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比起其他落選的女孩兒顯而易見的委屈和失落,她連失望都沒有露出來。
她只是看起來非常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沒有人知道,她其實想起的是少年轉身離去時的背影。
她憑什么每次都是被拋棄的那一個呢?
她又憑什么每次都要接受別人安排好的命運呢?
她要活下去!她這次就要那個已經準備好救人的肝、臟!
既然“幸運”這種東西并不肯降臨于她,那么……她就自己選擇一下“幸運”。
那是一場大火……吳雅蘭至今記得自己冷靜地站在院子里,看那火光把那監獄一樣的老舊教堂燒成了煉獄。
院長已經逃跑、沒有人照顧的孤兒院里只有一群驚慌失措又病著的孩子,他們求生無路,沒有人活下來。
除了吳雅蘭。
“獲救”的時候,她抱著膝蓋,一言不發地抱臂蹲在空地前。
冷汗將她的頭發完全浸濕了,她不哭也不說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玩偶——所有人都說她是嚇壞了。
火焰熄滅,燒焦的痕跡混著泥水,將那座原本由神明守護的教堂變成了一座廢墟,她與那座廢墟漸行漸遠,強迫那抹煙黑在記憶里完全失去了顏色。
那起事故調查的結論是老煤油燈失控,引燃了房間。
火災不了了之,沒有人懷疑吳雅蘭。
畢竟,這樣的災難前,誰會懷疑一個病入膏肓、又嚇壞了的孩子呢?
沒有人因為她的“不呼救”而譴責她,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場慘絕人寰的大火里發生了什么——這也是為什么,當初她能一眼看穿布蘭迪·帕利斯卡在當年的火災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跨越多年的時光,她看到布蘭迪·帕利斯卡的檔案時,只是突然之間看到了另一個拼命求得生存的自己,她本來想找人干脆的做掉他,卻因為這個火災,她讓他活了下來。
雖然現在,她已經后悔于自己因“惺惺相惜”而產生的一念之仁。
但是她不后悔制造那場大火,而也是這場大火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所有機會,都是人自己爭取的。
當年,她從醫院里醒來的時候,吳雅蘭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個資助計劃仍然進行了,她成為了唯一受到治療的女孩兒,順利移植了肝、臟,順利活了下來。
那對夫婦同情她的遭遇,決定給她更多的資助,讓她可以讀書……她拼命抓住這個機會,然后,利用這個“救命之恩”的契機不斷接近對方,成功做了那個華裔富商的情人。
這個富商,便是日后聲名赫赫的“藥業大王”傅耀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