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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凝點了點頭。
一時間,兩人無話。
慕遲這才恍惚意識到,盡管他之前一直很想念江時凝,可現在見面,卻又如此難熬。他頗怕自己露出馬腳,讓江時凝認出來,兩人一起任務失敗。
他打算找借口離開,江時凝就在這時開口。
“霍川,潭良就拜托你多照顧了。”她輕輕說。
慕遲聽到她這樣說,心都柔軟起來。他單膝在江時凝輪椅邊跪下,鄭重地說,“你放心。”
江時凝一怔,隨即輕輕一笑,幾乎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她收手時一頓,歉意地說,“抱歉,我有點唐突了。只不過,你讓我想起一個故人,一時間沒有忍住。”
此時此刻,不知道為什么慕遲的心忽然平靜。他也笑了笑,站了起來。
“沒事。”他說,“我先去忙了。”
江時凝點了點頭。
慕遲轉身,又聽到她說,“霍川,你和潭良都要活著回來。”
慕遲沒有回答,他咬了咬牙,快步離開。
江時凝去世時騙過他一次,這次他不答應她的話,也情有可原吧?
慕遲將手/槍拿回軍營,給陳賈成。第二天早上出征時,慕遲看到陳潭良的腰邊別的正是這把槍,他笑了笑。
“新手/槍?”
“嗯。”陳潭良一直和陳賈成關系不好,此刻收了父親的禮物,也別別扭扭的,不愿意多說。
慕遲便笑了笑。
陳潭良外出帶兵應敵,又和其他地方部隊合力,原本內斗得一團亂麻的軍閥和地方軍們都聯起手來迎外敵,打得很艱難,一晃四個月就過去了。
陳潭良在這次戰場中的成長突飛猛進,困難獲勝后,他身上的稚氣已經消失得一干二凈,成為合格的軍人了。
他才剛成年。
慕遲自己遭受了那么多苦難,從不覺得什么。可是他卻心疼陳潭良,他覺得他還是個孩子。
年輕有為的少帥帶著初次的勝利返鄉,迎接他的卻是母親去世的消息。原來一個月前江時凝就已經病逝了,陳賈成怕動搖陳潭良的心,將這件事情隱瞞了下來。陳潭良甚至沒有趕上江亦如下葬。
陳潭良怒氣沖沖地回府找陳賈成算賬,卻發現四個月不見,陳賈成的樣子和精神氣明顯蒼老了許多。慕遲明明能看出他的悲痛,可陳賈成偏偏在陳潭良面前隱藏自己的悲傷,仍然表現出陳潭良最討厭的那一面。
陳潭良大吵一架,指責這一切都怪陳賈成,最后兩人不歡而散。
陳賈成之前的擔憂是對的,沒有告訴陳潭良他母親去世十分正確,因為陳潭良知道這件事情之后,整個人都頹了下來。他身上的意氣風發、對未來自己的規劃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
“這一切不止怪他,也怪我。”陳潭良對慕遲說,“是我沒保護好母親。”
慕遲并不贊同他的想法,尤其是年輕少帥的自責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生活。
可敵人的進攻不會因為這一切而停下,沒過一個月,陳潭良就必須得返回前線了。戰爭分散了他絕大部分的注意力,似乎讓陳潭良不再那么消極,這讓慕遲松了口氣。
可是緊接著,慕遲才發現不對。陳潭良很明顯已經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死,他僅憑一股名為責任的氣吊著自己。
敵軍兩次三番在他手上沒占到便宜,回去將陳潭良當做重點研究,做出了新的作戰計劃,將猝不及防的陳潭良和他的部隊打得潰不成軍,部隊被切割成三分。而陳潭良和慕遲,則陷入了包圍圈里,苦苦突圍幾次都沒有成功。
所有人都很焦急驚惶,只有陳潭良顯得如此穩重淡然——不,他根本不是穩重,而是一種真正的平靜。
或許,作為戰斗英雄死在救國前線,是一個完美的死法。
因為其實陳潭良厭惡這一切,他厭煩自己的身份。他覺得不僅是陳賈成害死了母親,更是因為如今這個時代的規則仍然在壓迫剝削如江亦如一樣的女性。他一點都不喜歡自己作為少帥的身份,作為既得利益者的那一方,他甚至連自己都十分厭恨。
在包圍圈里的日子十分難熬,陳潭良和慕遲帶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棚里,出征時嶄新的軍服早就變成了土色,吃的東西越來越少,剩下的人也越來越少。
敵人一直沒有猛攻,慕遲知道敵人在等他們崩潰,他們可能想要活捉陳潭良。
陳潭良雖然積極和下屬籌劃突圍辦法,可當外人離開后,他一抬眼,眼里根本沒有求生的**。
慕遲知道陳潭良這樣下去就完了,他狠狠地揍了陳潭良一拳,扯著他的領子讓他清醒清醒,可陳潭良任由他動手,也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小家都守護不了,又如何守國?”陳潭良喃喃道,“我年少時一心想離開大帥府,一展宏圖。直到母親去世才悔不當初。”
“你母親沒了,可是其他人呢?”慕遲痛聲說,“你的妹妹、你的姨娘、你的父親、冬城的百姓——都在你的背后。你腳下踏著的大好河山,也都沒有意義嗎?如果你放棄希望,誰來守護他們?你經歷了失去至親之痛,你舍得讓他們也再受一次麼?”
陳潭良愣愣地看著他,平靜從陳潭良的眼眸中褪去,他跌坐在地上,猶如少年人般痛苦地哽咽道,“霍川,我的心好疼。”
慕遲蹲在他的面前,雙手捧著陳潭良年輕的面龐,狠心道,
“疼、也要將外寇清出國界之外再疼!”
…
陳潭良身邊只剩下幾百個士兵。
陳潭良不知道,所有士兵和僅剩的將領都已經上下串通一氣,他們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活著出去,所以最后的死命令,是護送陳潭良離開。
哪怕只有一個人能夠突出重圍,那個人也必須是陳潭良。
陳潭良和其他軍官商量時,和眾人定的是兩面突圍,實際上陳潭良不在的那一股士兵是誘餌,他們負責吸引火力,好讓其他人護送陳潭良離開。除了陳潭良外,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但沒有人有怨言,哪怕是留下的士兵。他們都深知自己死亡無傷大雅,可少帥死了,便再也沒有指揮官能抵擋敵人。
夜晚,正式的突圍開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