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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羨去世的這個夜里,季明瑞的生日如約來到。而遠在風華別墅的陳當好和梁津舸,于凌晨時分,摸到自己臉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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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那場春雨,陵山在一夜之間溫暖起來。季明瑞的生日宴沒有舉辦,全部人手都被他指派去安排吳羨的葬禮。出于給外人看也好,為了讓自己安心也罷,季明瑞發誓要將吳羨的葬禮辦的風風光光。
說來可笑,人活著的時候他什么都舍不得給她,等她不在了,他燒去金山銀山又有什么用。到火化前一秒,季明瑞還恍惚覺得吳羨沒有離開,他站在她辦公室里,就想起她跟自己斗嘴的樣子。
人死燈滅,最后只剩骨灰一捧。站在鏡頭前,人人都看得見季明瑞眼里的濃烈悲愴。那一天新聞版面都被他那張哭泣的臉占據,就連第二天陳當好去上課,還能聽見同學們議論這件事。
其實不奇怪,季明瑞本就是陵山大學的名譽校長,每逢開學典禮和畢業季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對于陵山大學的學生來說,季明瑞大概是他們見過的最親民的一位明星。他年過四十卻還是風度翩翩,并沒有中年男人發福和禿頂的任何跡象。這對于每一個還沒踏進社會的小女孩來說,都像是小說里深情男主一般的存在。而這位男主偏生又中年喪妻,他們夫妻相互扶持二十多年,想來又是一段傳奇。
這些標簽一個個貼在季明瑞身上,讓后排的幾個女孩越聊越歡。陳當好把筆放下,轉過頭去看她們,感受到她的目光,幾個女孩以為是生意太大打擾到她,將聲音壓低。
陳當好可以聽見她們竊竊私語的依舊是季明瑞的名字。
心里有些許煩躁,這煩躁讓她想出去走一走。距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教學樓后面的小花園是個不錯的去處。拎了包,陳當好往教室外面走,還沒走出門,剛好看到熟悉身影朝她走過來。
這個人倒是好久不見。
站定了,陳當好與對面的人坦然對視。感受到她的目光,倪葉瞇起眼睛笑,還是之前那樣的標準笑容:“你好,陳小姐。”
陳當好沒說話,點點頭,等她說。倪葉總不會是來這里上課的,她只是疑惑來的為什么是她而不是梁津舸。
“季先生讓我接您去參加季太太的葬禮。”倪葉說著側了身子示意她出來:“車就停在門口,教授那邊已經請完假了,陳小姐跟我來吧。”
“……梁子呢?”
“葬禮那邊挺需要人的,我留在那幫不上什么忙,所以就來接您了。”倪葉的笑容還是妥帖,就好像她心里對陳當好沒有一丁點介懷:“陳小姐可得抓緊時間。”
“季明瑞怎么可能讓我去,我以什么身份去?”
“這個我也不清楚,是季先生通知的。”
季明瑞就算再怎么愛她,都不可能讓她去參加吳羨的葬禮。陳當好的心思在腦袋里轉了一圈,大概猜到倪葉的目的。她出現在葬禮上,并不會對季明瑞有什么實質性的不良影響,他隨便幾句就能幫她搪塞過去,妹妹,遠方親戚,吳羨那邊的病人,等等。但是,陳當好一旦在葬禮上露了臉,那以后,她便不能在季明瑞身邊以他新夫人的身份出現。
季明瑞不會允許自己背上對吳羨不忠誠的罪名。
倪葉這招其實沒什么意思,太容易被看穿,也不討季明瑞喜歡。不過倒是恰好順了陳當好的胃口,點點頭,她眼神單純的看向她:“那走吧。”
那時候的陳當好還不知道,人心之惡,遠超她所能想象。這世界上一石二鳥的事,又怎么是她能想到的。
第34章 局內人(一)
吳羨的葬禮,如季明瑞所說,辦得風光無限。禮堂設置在陵山郊外的偏遠鄉下,吳羨老家。禮堂正中央放著她的照片,其實早在確診之前吳羨就找人照了這么一張,為的就是將自己的容顏定格在還未被病魔摧垮的時候。
季明瑞是從她的助理那里得到照片的,直到照片被洗好掛出來,他才看見是什么樣子。黑白照片上的女人有精致眉眼,五官很古典,像是民國時期的大家閨秀,再濃烈點又成了傾城花魁。他是喜歡這類型長相的,陳當好也是活脫脫的這個類型,時至今口口到底得承認,陳當好不知不覺中,其實已經做了吳羨的替身。
這感覺在吳羨的遺像前被放大,季明瑞胸中像是積攢了一聲嘆息,始終沒能嘆出來。葬禮在明天,現在賓客都沒上門,他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遺像作陪。門口有響動,季明瑞聞聲抬頭,遺像里的人像是走下來了,站在門口愣愣看他。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唇,甚至連周身散發的氣質都類似。他有片刻恍惚,在反應過來門口站著的不是吳羨而是陳當好之后,這恍惚便轉化為驚訝:“你怎么來了?”
“季老板忘了嗎,是您通知我帶陳小姐過來的。”倪葉站在陳當好身邊,笑容不變,眼底沒有一點心虛。季明瑞于是也愣了愣,自己思考一陣子,只覺得腦子里亂得很。吳羨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昨天半天時間里都在飲酒,說過的沒說過的話也都記不清楚了。他近來身體也有每況愈下的光景,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季明瑞不想細究:“那可能是我說的,葬禮正好也缺人,對外就說是吳羨的妹妹吧。”他說著頓了頓,眼神從陳當好臉上掃過去又離開,像是不舍得再看第二眼似的:“正好長得也挺像。”
陳當好沒說話,倪葉還是笑的溫婉得體,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到這一步,她們各自的目的都已經實現。雖然說是在這里幫忙,但這種事里,女人真正能插手的活并不多,陳當好換好衣服坐在禮堂里,燈光慢慢亮了,天就黑下來。季明瑞靠著椅背,她看見他鬢角處這幾天冒出來的白頭發。
季明瑞并不顯老,四十多歲生活滋潤的男人怎么會有顯老的呢。可是那些白頭發明晃晃的出現在那里,讓陳當好心里沒來由心酸。他大她很多,他已經四十多歲,再往后走會有五十歲六十歲,而她還很年輕,她不能將青春浪費在這樣的人身上。
“當好,我想躺一會兒。”季明瑞手撐著下巴,瞇眼睛看她,像是困了幾天幾夜,聲音里都透著黏糊:“你把腿伸開,給我躺一會兒好不好?”
陳當好順從的將腿并在一起,往他身邊蹭了蹭,季明瑞離開椅子,慢慢往她的腿上倒下去。
“你長了很多白頭發。”陳當好的手落在他發頂,手指輕輕從他頭發中間穿過去,季明瑞舒服地閉著眼,似乎馬上就能睡著:“老了。”
“鬢角這里最多。”陳當好聲音放低,像是一盤被放進收音機的老舊磁帶。
“那就幫我拔了。”季明瑞沒睜眼,沒睜眼的時候他就不用看到陳當好的臉,這樣就不用提醒自己此時此刻還在吳羨的靈堂。荒唐的事他做的太多,如今已經不覺得心中不安,頭皮有微微刺痛,季明瑞睜開眼,見到陳當好將一根白發遞到他面前。
“太多了,拔不完。”
“有那么多嗎?我看看。”
陳當好聞言去拿包里的小鏡子,舉好了遞給他,季明瑞這才看到自己鬢角處不知何時竟然白了那么多根頭發。他以為自己是不愛吳羨的,至少在現在這個年齡,她已經用她的偏執和無理取鬧將他們之間僅存的愛消失殆盡。但看著那些白發,季明瑞忽然又覺得,自己這幾天的確過得百般煎熬。
“當好,你見過吳羨沒有?”
“見過啊,她總是上電視。”
“我是說你跟她面對面談過話沒有?”
“沒有,只打過一次電話。”
季明瑞沉默下來,陳當好不知道他想說什么,抬起頭,她看著禮堂中間的大幅遺像,屬于女人的,毫無用處的惻隱之心就隱隱冒了頭:“不過她真的很好看,每次在電視里看見她,我都會懷疑你為什么要放著她不要卻來找我。”
“她太倔了。”季明瑞再度閉上眼,將眼眶里的溫熱藏匿好:“如果她能不那么倔,也許我們之間不會走到后來那個地步。”
抿了抿唇,陳當好不再說話,靜靜握住季明瑞的手。他感應到她的安慰,睜開眼,望向遺像里眼神靈動的美人:“當好,其實你們倆有時候很像。”
“這話你跟我講過。”陳當好倒是不惱怒,沒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一個已故之人去比較。她仰著頭,像是在欣賞一幅畫作:“你當初娶她的時候愛她嗎?”
“……愛啊。”季明瑞心內苦澀,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也會脆弱到將心事說給自己的情婦聽:“可是那時候她的野心比我大,我不知道她愛不愛我,所以我把自己的愛藏起來,免得被她發現,我那時候是個很驕傲的人。”
“后來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