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發了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句抱歉已經在嘴邊,因為她忽然的控訴,又被季明瑞咽回去。他打開房門,不再說話,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季明瑞幫她訂的是第二天早上七點的火車,而他在凌晨五點時便匆匆離開風華別墅。他走的時候梁津舸已經醒來,他聽到齊管家在大廳里禮貌的說季先生再見,聽到齊管家連聲的嘆息,他睡得迷蒙,分不清一切是夢境還是現實。季明瑞怎么會在這個時間離開,冬天天亮的晚,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他這么急著走,是不是又跟陳當好有了什么矛盾。在想到陳當好的時候,梁津舸掙扎著睜開眼,第一反應便是,他是不是又打她了。
緩了好一會兒,他也沒分清現在是什么時間,從床上坐起來,梁津舸聽到有人在敲他的房門。
“陳小姐的父親過世了,季先生讓我們陪她回老家處理后事。七點的火車,現在收拾東西我們六點就要出發了。”
齊管家沒進屋,站在門口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平靜,只在最后輕輕嘆息:“陳小姐估計是承受不住,剛剛我上樓的時候聽見哭聲,就沒敢進去。”
梁津舸愣了愣,一瞬間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里。揉了揉眼睛,他看著齊管家的臉,慢慢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收拾東西。”
半個小時之后,梁津舸在大廳里看見陳當好。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沒化妝,膚色白皙的近乎病態。她從樓梯上走下來,頭發都束到腦后去扎成馬尾,少了妝容,陳當好眉眼變得很淡,也或許是她一夜沒睡,神色倦怠。
就像回到他們剛剛見面的時候,她斜倚在陽臺上抽煙,眼底死氣沉沉。梁津舸從桌邊站起來,礙著齊管家也在,他禮貌地同她打招呼:“陳小姐,沒事吧?”
陳當好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梁津舸幫她拉開一把椅子,示意她過來:“吃點東西再走。”
她又點點頭,往餐桌這邊走過來,走到梁津舸身邊了,又搖搖頭:“不吃了,我想快點走。”
“現在出發太早,七點的火車呢。”
“那就去火車站等著。”
“里面冷,人又雜,在家里等著不是更好嗎?”
“那你們在家里等著,我自己先走。”
陳當好說著就要轉身,被梁津舸拉住:“好了,吃完飯再走。”
他在耐著性子包容她的無理取鬧,陳當好自然知道,可是眼下她是真的連一滴水都咽不下。眼睛有點酸疼,她在這幾個小時里想了很多,卻發現無論如何,擺脫季明瑞都是難上加難。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再哭不出,輕輕掙開梁津舸的手,她轉了身走到沙發邊坐下:“我不想跟你吵了,那就等到點再走。”
從陵山回陳當好的老家,需要經歷四個小時的火車和兩個小時的大巴。冬天山路不好走,大巴車開的搖搖晃晃,周圍景色從城市到鄉村,觸目所及都是一片白雪。從車窗往外看可以看見田間小路,被大雪覆蓋的田地靜謐而純潔,陳當好側著臉,想起自己曾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山村本賦予她單純,而她把它弄丟了。
她又想起剛剛上小學的那一年,村小離家里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夏天還好,冬天上學就成了一件苦差事。早上七點半就要到校,為了有足夠的提前量,爸爸常帶著她不到七點就出發。那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看爸爸在臉盆里倒上剛燒好的熱水。
沒有媽媽,爸爸手笨,不會給她扎其他孩子都有的漂亮的羊角辮,陳當好覺得自己坐在同學中間好自卑,爸爸看出她的心思,每天早上還要花十幾分鐘笨拙的給她扎頭發,或者買漂亮的蝴蝶發卡逗她開心。學校里大家都吃五毛錢的冰棍,她只吃得起兩毛錢的,因為那時候爸爸根本不知道還有五毛錢這么貴的冰棍。于是陳當好偷偷攢著那些錢,別人每天一根,她就兩三天一根,買不起貴的,也不想拿便宜的湊合。
她曾經覺得這些舊時光是她的恥辱,是她不能和別人提及的自卑。可現在車子拐了彎,距離她生活的那座小山村越來越近,她忽然明白,在爸爸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他已經給了她最好的一切。他親手把她送出小山村,親眼看著她上了大學,他以為自己的寶貝心尖終于能過上好日子了。
閉上眼,陳當好深吸口氣把眼淚忍回去。
他們回來的還算及時,她沒有操辦喪事的經驗,同村的伯伯叔叔倒是熱心,里里外外跟著一起忙活。陳當好以為自己會哭,但其實沒有,火化之前,按規矩站在遺體面前告別,她神色平靜的令人意外,梁津舸站在人群外,遠遠凝視她,見她嘴唇動了動,然后緩慢的對著遺體鞠了一躬。
他看出她在說,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究竟包含著什么,大概只有陳當好自己知道。喪事后按照慣例要擺桌宴請客人,梁津舸和齊管家作為朋友也在席間。陳當好坐在桌邊神情恍惚,梁津舸低了頭,悄悄在下面握住她的手。
他想起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是這么孤零零的坐在人群中,或者追溯的再早一些,回到童年母親不在的時候。梁津舸從來都知道失去親人是怎樣的孤獨,可眼下,他再怎么清楚,也無法替她分擔一絲一毫。
“當好有出息呀,現在都在城里定居啦,我上次打電話,你那個男朋友態度可真好,還說有什么事盡管找他幫忙。”分不清是姑姑還是嬸嬸的人坐在桌邊滔滔不絕,話題終于轉到陳當好這里。她抬起頭,輕輕掙開梁津舸的手,坐直了身體看向說話的人:“上次?”
“就是你爸爸剛生病的時候啊,”女人越說越興奮,目光在梁津舸身上轉了轉:“你帶回來的人你怎么也不介紹一下,這是你城里的男朋友啊?”
“不是,只是朋友。”
“男朋友怎么不陪你回來呀?”
陳當好心下煩躁,不明白她為什么死抓著這個話題不放:“他忙。”
“是呀有錢的男人都忙,給錢就可以了,你爸爸上次生病他出手別提多大方,也就是你爸那個老古董還因為這事氣的不行,他這個人死腦筋真的是……”
“我爸生氣了?”陳當好眼神變了變:“他怎么說的?”
“哎呀不就是那些話嘛,說這樣的男人不可能白給錢你肯定是跟人家在一起啦,說你自己去了城里容易被騙什么的,那些錢他真是一分都不肯要……”話說到這,旁邊坐著的男人忽然在她胳膊上狠狠撞了一下,女人知道自己說多了,噤聲半晌,伸手在陳當好肩膀上拍拍:“不過你不要在意這些,村里誰都知道陳家丫頭最有出息了,不僅上了個城里的大學走出了咱們這個窮山溝,還找了個有錢的男人吶。”
隨著她的動作,陳當好看見她手腕上戴著的金鐲子,她如果沒記錯,憑她家里的那點錢是買不起任何一件首飾的,那些錢父親一分不肯要,那是怎么治的病,錢又去了哪里。陳當好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騰,這種不適感甚至擴散到了胃,她強壓著,聽女人身邊的男人也開始開口小心翼翼的試探:“當好啊,你現在算是混出頭了,你表弟明年就高中畢業,他那個成績上大學沒希望的,你看看你那男人身邊有沒有什么好職位,幫你表弟打個招呼?這事我們辦起來難,你辦起來不是輕松嘛,你看你表弟人也不錯,能吃苦的……”
陳當好再聽不下去,打斷他的話:“那些錢呢?”
滿座賓客都是一愣,陳當好面色鐵青,眼神陰翳可怕:“我問你們,那些錢呢?”
桌子下,梁津舸再度握住了她的手。
第25章 一地故鄉(二)
氣氛劍拔弩張,大家臉色都難堪起來。陳當好坐的筆直,多年城市生活讓她即便是素面朝天,氣質也與在座的大多數人不同。齊管家在外工作多年,見過豪門恩怨,卻從不知道這樣的小村子里,也藏著人性骯臟險惡。陳當好等著對面的人開口,尷尬的沉默里,剛剛說話的男人試圖解釋:“你爸爸的病來得急,從發現到走中間真沒多長時間……你要是心疼那些錢,我還給你就是了。”
他不過這么說而已,陳當好也不可能真的去要。她只是覺得心里壓抑,太多委屈無處說。在親戚眼里,她大概已經成了城里有錢男人的妾,他們仗著她有這層關系,妄圖拿她做墊腳石。而在父親眼里,她又是什么呢?小時候他牽著她從石板小路上走回家的每一個夏夜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心帶大的女兒,會過上最令他不恥的生活吧?
而以父親的脾性,想必是要自責,自己沒本事,才讓女兒落了這樣的境地。
她終究令他蒙羞并含恨而終。
可是話說回來,她的身份又干凈到哪里去了呢?她到底是該恨季明瑞,還是該恨自己?很多時候她覺得焦慮覺得煩躁,大概都是出于對自己無能的憤怒,那層憤怒被她壓抑的久了,就總是驅使她去做一點壞事。
無話可說,陳當好低了低頭,試圖把自己的手從梁津舸手里掙脫。她稍稍用力,他卻握緊了,面上神色不變,只是不肯放開。陳當好看他一眼,又把臉偏開,沉默半晌,她開口道:“過完頭七我就走了,錢不用你們還,那個什么表弟也別塞到我身邊來。”
這頓飯她一口未動,說完這話便起身回家。梁津舸的手被迫放開,看她從他身邊站起身,看她瘦削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門口。他和齊管家自然也沒有再坐下去的必要,一桌人神色各異,心懷鬼胎。
陳當好的家空蕩蕩,顯然很久沒人打掃過,從這到最近的縣城步行需要半個小時,來之前季明瑞特地囑咐,讓他們住的好一點,所以齊管家訂好了縣城的旅館房間。陳當好不愿走,執意要留在這里睡,礙于齊管家在場,梁津舸不能多說,只能先行離開。
冬天夜晚總是到來的很早,陳當好鎖好了大門,看著這個太久沒有回來過的家。廚房里的菜還沒吃完,綠葉已經蔫了,擱置在窗臺上。她靜靜的看了很久,好像爸爸還沒走,等他回家,也就可以吃晚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