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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杜府的管家,他到時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
從前鬧出退婚時他悄悄上門詢問,此人鼻子朝天只是冷笑:“咱們老爺都說得清清楚楚了,嚴公子是個明白人,該不會聽不明白吧?強扭的瓜不甜,什么鍋配什么蓋。有些人那可是生來就有大造化的,誰也擋不住!若是有人還自以為是鬧得兩家不好看,那可咱們府上也不是好欺負的!”
若是三五年前,說不定他頭個字出口,嚴頌卿將劍一抽便會教他如何做人。但他畢竟不是虛長這么些歲數,于是當時只是將自己身邊隨從一攔,冷眼將那面上只做恭敬之態的管家看了一眼,二話沒說走了。
兩家這事瞞得嚴實,口頭定親又退親,竟都沒多少人知曉。
前些年他與父親都在外頭打仗,母親也隨他們一起在外頭。杜府半點不露口風,京城里的貴人圈子也沒人想得到大老遠去找他相看。一家子在外頭呆了好幾年,待他回京時已是二十出頭的老油條。他這么大歲數了身邊通房侍妾都無一個,可京城里頭的貴人圈子即使十分稀罕貴妃娘家這條金大腿,卻也沒有條件門當戶對又適合的嫡女說親。就算有,聽見不久之后傳出他與謝清瑜斷袖的名頭,也不敢再上來探問。
他雖不把這些話放在眼里,但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彼時他對那人尚有幾分情分,于是翻來覆去自己糾結了兩天后便問過妹妹,細細選了些女孩喜歡的小東西,在她去香山寺時悄悄把她堵在了后山與她解釋。
當時她是怎么說的?
她穿著件水紅的披風站在梅樹下,白絨絨的兔毛將她一張臉襯得白里透紅十分粉嫩。她下巴微揚,面上略帶些疏遠的笑意,望著他的目光里卻透著幾分清冷,:“嚴公子不必擔心,眼聽為虛眼見為實,小女一貫相信親眼所見,不會輕信他人。”
嚴頌卿那時豬油蒙了心,聽了這話十分高興,自以為“縱使天下人皆不信我,她一人信我足矣”。卻不知她口中的別人,自始至終除了站在她面前這個大言不慚自以為是的家伙,再無他人。
前塵往事如大夢一場,幸而他醒得雖晚,卻也不算太晚。嚴頌卿心內轉瞬過了千百個念頭,包括父親在內的所有人都隨著杜府管事望向他亦十分鎮定,眉目一彎朝著眾人微微一笑:“看來我來得不巧。父親這是又在鍛煉身體?怎得也不拿個好點的家伙,提著那個做什么。”
說著便把自己方才隨手拿的佩劍取下來,往他爹那邊一扔。動作時目光恰好對上還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杜府管家,他自然而然地勾唇笑了笑,露出一口光潔白亮的牙齒——后者卻仿若見了鬼般渾身一抖,恨不得把身子縮到地里去。
嚴將軍原本正鬧騰,此時順手扔了小臂粗的棍子接過長劍,拿在手里掂了掂正覺稱手,忽然反應過來不對,暴跳如雷地沖門口的兒子跳腳:“毛沒長齊的小子就敢來指揮你爹?居然敢指點你爹該用什么家伙,我上戰場打蠻子的時候你反而毛頭小子還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
自是在娘親身邊吃食。嚴頌卿立馬低頭做出自我反省的退讓姿態:“兒子不敢。”
嚴將軍被順了毛,這才冷哼一聲,熱血沸騰的腦子也冷靜了下來,看了眼地上恨不得抱成一團將腦袋藏在膝蓋里的人不覺冷笑:“杜府真是好大的架子,一個小小管家也敢在我嚴府叫囂?看來杜大人近來日子過得不錯,回去轉告你家老爺,明日早朝本官必會找個機會與他好好‘說道說道’,也好叫大家聽聽這事兒到底是不是我嚴府‘仗勢欺人囂張跋扈’!”
杜府來的管家姓陳,杜府雖近來境況不如從前,府內府外端著的架子卻從未放下。他往日來嚴府傳消息遞信,不說門衛,就是府里幾位主子對他亦不會輕慢。今日來了嚴府府本是求和,卻沒想到他先是連門都沒進便被堵住,后來在外頭憋氣發了通火指摘幾句,反倒被人直接拖進門喊打喊殺。
若是這樣也就罷了,可他今日這事沒辦成反倒雪上加霜。嚴將軍是個說一不二的爆竹性子,老爺若是明日真叫他當朝罵起來,他鐵定沒有好果子吃。陳管家早就嚇破了膽,此時更慌了,跪在地上不斷求饒:“小人不敢!嚴老爺大人有大量,小人蠢笨愚鈍言辭無狀,還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嚴將軍只是冷笑,瞥了一眼直接叫下人將他扔了出去。
見陳管事嚇得嘴唇發抖,嚴頌卿也只好整以暇地在旁看著并未阻攔。為了個前未婚妻都算不上的人叫他爹心里不痛快,回頭還要把他揍一頓自己也不痛快,他自然不會做這種唇上。
嚴府前后住了其他官員的家眷,來往行人也不少。此刻府門一開,自里頭忽然扔出一個渾身灰撲撲的中年男子,便有人駐足觀望。
嚴管家不在意他人目光,面色冷峻站在臺階上,話是朝身旁下人,眼睛卻望著底下滾了一遭正暈頭轉向爬不起身的男子:“老爺吩咐,嚴府家風秉正清明,不歡迎寡廉鮮恥的人。自今日起,若有人再放進杜府來者,直接趕出嚴府永不得錄用。”
“……”
杜府?哪個杜府?
京城里的杜府可不止一兩個,圍觀行人議論紛紛,卻已有眼尖的小廝認出地上男子是出了“京城第一才女”那個杜大人家里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