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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拭非大笑起來，說道：“沒說什么。陛下說我聰慧過人，非常人能及。”

王聲遠嫌棄揮手：“去。遠些！”

方拭非便跟他拉開了點距離。

過不了片刻，王聲遠又沉著臉靠過來：“忘了告訴你，陛下同意你去何山縣了。這次可沒有顧侍郎作陪，萬事你須得小心，切不可強行出頭。”

方拭非點頭：“明白。”

王聲遠嘆道：“這次你也別怪御史公，他雖然嚴厲了些，可也是為你好。你出去避避風(fēng)頭也行。”

此事幕后主使是誰，雖未言明，但尚書等人心照不宣。方拭非這一查，直接逼得三殿下等人要把吞進去的十萬兩給吐出來，要知道吞跟吐那可不一樣，三殿下平日作風(fēng)揮霍奢靡，騙來的銀子不知道用了多少，還要上下打點，瓜分，現(xiàn)在要他一時間摳出十萬兩來，無異于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老命既然還在，那肯定會去要方拭非的小命。方拭非不過一區(qū)區(qū)主事，哪能承擔得了皇子的集中怒火，還不如自己識相地滾遠些，對方鞭長莫及，看她倒霉，氣也就消了。

何況陛下如果要罰荊州那邊，顧琰打人又是事實。罔顧有失公道。他現(xiàn)在不能責(zé)罰顧琰，畢竟顧琰病了嘛，那只能責(zé)罰方拭非了。她也的確有個勸誡失責(zé)之職，承認得還挺痛快。那沒什么好說的了。

方拭非心里清楚。平民子弟入仕，自然要做好為上官背鍋赴死的準備。她還是點頭說：“下官明白，并無怨言。”

王聲遠：“嘖，你明白什么呀？我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不明白！你知道何山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嗎？”

方拭非：“略有耳聞。反正看五殿下之前那反應(yīng)，也明白是個什么地方了。”

“那地方就是個魔窟，你要是能活著，我再想想怎么把你撈上來。你要是死了……”王聲遠拍著她的背，一臉安慰道：“戶部為了你厚葬！”

方拭非：“……”

客氣了謝謝。

何山縣方拭非的確有所耳聞，畢竟離水東縣近得很，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還會跟這地方扯上關(guān)系。

河山縣位處南方沿海一帶，也所屬江南道。

江南附近古時候多為越人居住，因為古越部族眾多，中原人又不了解，所以也稱其為百越。當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有人會這么叫了。

然而百越這地方，歷來就是個很神奇的地方。最初因為多族相爭，被看做野蠻、暴力的蠻夷，讓人頭疼。前秦時期，趙佗被派往治理南越，教他們習(xí)漢字，學(xué)禮儀，將中原的文化傳輸過去，各族人民逐漸漢化。

但因為越人依山傍水，在舟船建造方面獨樹一幟。擅種水稻，擅長瓷器，物產(chǎn)豐饒，且地勢獨特，遠離京師。一旦官員在此處做大，朝廷管不大到。所以這農(nóng)民起義的時候，戰(zhàn)火很多都是從南邊燃起的。而當初來這邊治理的趙佗……咳，后來也自立為王了。

所以派往這里的官員，容易獨霸一方，不受節(jié)制。

往前四五年，何山縣還是個很正常的一個地方。風(fēng)調(diào)雨順，戶有余糧。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里的百姓就跟瘋魔了一樣，比暴民還要暴民，根本不服官府管轄。

起先朝廷以為是縣令暴政所致，處罰了那位縣令，以安撫百姓，然后很快派了個新的去。

可何山縣百姓并不領(lǐng)情，不出三月，那縣令主動致仕請辭了。

隨即朝廷又派了一個新的縣令去。這一位堅持了一年又兩個月，死了。

死無全尸，被人架在火上烤成了焦炭。家屬僥幸活命，官差冒著危險沖進城區(qū)救了他們回來，可人也已經(jīng)嚇得不輕，渾渾噩噩的，說不清楚。官府把他們送回老家，安置好后事，御史臺再次派出巡察官員前去搜查。

官員似是得罪了人，寫出封信急急叫人送回京師，隨后便下落不明。

這下滿朝皆驚，何山縣妖縣之名更是惡名遠揚。縣令之位便暫時空懸。

神奇的是，人家好像也不需要。照常耕種經(jīng)營，沒出亂子。

要查出是誰殺了當初那位縣令倒是不難，可要追責(zé)，就不現(xiàn)實。

從那位御史的信件來看，涉案犯人不止何山縣的居民，遠近相鄰兩縣皆有參與。那一片官府已經(jīng)形同虛設(shè)，被一教派信眾占領(lǐng)。

當初那名縣令，就是想要鏟除宗教，讓百姓照常繳納田稅，逼教派把香火錢還回來，結(jié)果在諸多信眾的組織下，被當街燒死了。光天化日，毫不避諱。這樣一來要真判，圍觀者從犯，高達上萬人，且難以查明主要涉案人員。

重要的是，容易怕激怒群眾。

不然數(shù)萬人都殺嗎？哪怕殺了這幾個，還會有新的、更多的何山縣出來。

所謂法不責(zé)眾，并非眾人犯法便是無罪，而是他們有恃無恐，叫朝廷難以下手。

當時水東縣旱情正盛，方拭非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杜陵也沒去仔細了解。但他當時只聽了兩句，便說：“此地寧愿斷尾求存，過個數(shù)月數(shù)年也就緩過來了，但絕不可放之任之，否則便是養(yǎng)癰成患，為禍一方。”

可是當時的節(jié)度使與太守，都沒有這樣的魄力跟狠辣，妥協(xié)妥協(xié)著，就成這樣了。

方拭非記得當時遠沒有現(xiàn)在瘋狂，導(dǎo)致后來在聽說，都驚訝了一番。

杜陵果然是杜陵，那地方現(xiàn)在真成了毒瘤，而自己現(xiàn)在……就要割毒瘤去了。

王聲遠看她悠悠嘆了口氣，很是悵然，不敢跟她說太多，怕嚇到她。便道：“不過你死也死得不冤，從陛下口風(fēng)來看，荊州一事不會如表面了了。江陵縣令、荊州太守，都是難辭其咎。再往上，另尋名目，也會給個交待，陛下自己處置。你安心去吧。”

方拭非：“這不挺好？”

“是挺好，希望你一直記得現(xiàn)在的心情。”王聲遠說，“走吧，回戶部了。誒，我把盧太醫(yī)介紹給你，你跟他要點保命的東西。我看何山縣的那群人，不是中了蠱就是中了毒，你慎重慎重啊！戶部不收邪門的家伙！”

方拭非：“您老想的都是什么吶？”

顧澤長踱步許久，徘徊在宮門口，未曾離開。

原本沒這么大感觸，只是心情郁郁。可跟方拭非聊過后，好是好些了，心里卻跟沉重了。好似掛著千斤的巨石，叫他喘過氣來。

方拭非是個好人啊，歸根結(jié)底，他覺得對方還是被他連累了。他不希望顧琰因他受累，可也不希望方拭非因他而死。

去了何山縣那地方，還能活著回來嗎？活著也會瘋了罷，可能就出不來了，畢竟他只是區(qū)區(qū)八品主事，一出京城，誰會記得他？

方拭非原本該是前途無量，仕途坦蕩的，怎會變成這樣？

他該勇敢一些……勇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