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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直聊到了快傍晚時分,直到宮女提醒該更衣去晚宴了。李瀛也不避諱雨,一邊讓宮女梳頭,一邊和雨閑聊,就連站在屏風后更換衣服,也在和雨說著話。今日是元宵節,又是闔宮大宴,不僅要見命婦,還有朝臣親貴等外男,李瀛按品大妝,穿著公主的吉服,雖不似她母親那般美艷,卻清麗可人,英氣勃勃。李瀛又興致頗高地指揮著宮女給雨梳妝,和幾個貼身的宮女七嘴八舌地研究著究竟哪種發髻更適合雨,待一切都收拾好,太陽已經西斜,蓉貴妃派人來催過兩次,李瀛才走出了殿門。
此時轎輦已在宮外候好,蓉貴妃換上了一身茜紅鏤金鳳紋玉錦袍的貴妃吉服,當真美艷不可方物,又更顯婀娜多姿、雍容華貴之態,李浲穿著皇子官服站在她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似驕陽般耀眼奪目。喬氏見只有李瀛一人走出內殿,不由得向后張望,李瀛笑著說:“語妹妹,快出來吧。”
李浲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綠色的倩影從連珠帳后走出,她梳著飛仙髻,點點流蘇覆于額間,面凝鵝脂,唇若點櫻,眉如墨畫,神若秋水,在這萬物蕭瑟的冬日,她便好似雨打碧荷,霧薄孤山,說不出的空靈輕逸。然而,那雙眸子的深處總是帶著的一絲愁瀾,卻實在讓李浲不解,又忍不住地想去探究,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讓這個看起來似乎對什么都不在意的小姑娘有那樣哀傷的神情。
元宵晚宴設在交泰殿,雨隨蓉貴妃到時,殿里的皇親貴胄已基本到齊,聞人家地位卓絕,雨和喬氏被安排在了女眷席的最前排,正對著安王、安王妃的位置,李浲和李瀛則坐在斜對面。安王是隨著帝后與太后一同前來的,皇上顯然已經知道了安王妃有孕的消息,龍顏甚悅,掃了一圈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人群,說道:“都坐吧,今兒過節,隨意些。”
眾人謝恩起身落座,安王攙扶著安王妃坐下,又接過宮女奉皇后之命送來的靠墊,親自為安王妃墊在身后,安王妃含羞帶怯地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一句什么,安王也含著絲笑,點了點頭。雨別過頭,不敢再看,仿佛只要再看一眼,她就無法再維持這辛苦的偽裝,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甘醇的酒穿喉而過,好似都變成了利箭,一箭一箭地落在心上。愛別離,求不得,人生七苦中的極致,雨苦笑,什么時候才會不痛?她抬眼,正對上李浲帶著一絲狐疑的眼眸,見雨看向他,他舉起酒杯,沖她遙遙一對,雨也只得重新倒了一杯酒,舉杯向李浲示意,隨后一口飲下。
酒過三巡,歌舞表演也開始了,大家互相敬酒,氣氛也活絡了起來,雨飲得有些急,一時頭發暈,便起身去更衣,信步走走醒酒。因是元宵佳節,皇宮之內懸燈千盞,亮如白晝,宮女太監來回穿梭,一片忙碌之相。雨一直走出很遠,才尋到一處偏僻安靜之地,雨沉默地站著,許是酒氣上頭,安王的臉不斷交錯在腦海中浮現,那個對她溫柔而笑的安王,那個緊緊將她摟在懷里的安王,那個說著再也不想看見她的安王,那個驚慌失措、痛哭流涕的安王,那個眼帶哀傷懷念著他們過去的安王,那個對聞人詩百般柔情的安王……究竟哪一個是真正的他?又或者,這些全部都是他,八面玲瓏的安賢王,他能讓每一個對他有所助力的人感受到他春風般的和煦溫暖,而自己,也只不過是他逢場作戲的對象之一,為了什么呢?死心塌地地為他而死嗎?就像自己曾經做過的那樣?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雨喃喃地念著,眼淚簌簌而落。
“你也看《詩經》?”
背后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雨嚇了一跳,只顧著傷心的她竟然絲毫沒有感覺到李浲的靠近,她慌忙向前急走了幾步,背對著李浲擦了擦眼淚,盡量以平穩的語氣道:“殿下怎么來了?”
“出來醒醒酒,正好看見你在這里,怎么,不想見到本王?”
“殿下言重了,小女豈敢。”
相比燈火輝煌的交泰殿,這里顯得有些昏暗,但皎潔的月光照下,卻有一種別樣的朦朧之美,李浲凝視著眼前這個被月光包圍著的背影,語氣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溫柔:“我聽見你在念《詩經》,是正在學嗎?”
“是啊,”雨仰起頭,望著天上那輪明亮的滿月,“近日讀到這篇衛風,總有些不解。”
“有何不解?說來聽聽。”
“氓費盡心思,淌過了幾趟淇水才娶回的妻子,只不過三年時光,便棄她如敝履,轉投另一女子的懷抱,士貳其行,二三其德,既如此,當初又何必蚩蚩地抱布貿絲呢?”
李浲顯然沒料到雨會這樣問,愣了片刻后才道:“這女子,遇人不淑。”
雨譏笑:“遇人不淑?倒像是女子的不是!就因為她遇人不淑,所以才該承受這被拋棄之苦嗎?淇則有岸,隰則有泮,連浩湯的淇水和連綿的沼澤都有邊際,她的痛苦卻為什么沒有到頭的時候?”
李浲說:“怪只怪她未曾看清氓的本質,被他言笑晏晏的假溫情和信誓旦旦的假誓言所騙,才會落到如此境地。”
雨咬著牙道:“彼時她只是個情竇初開的二八少女,涉世未深,怎懂得分辨賢愚好壞?她在一片癡心地乘彼垝垣,以望復關的時候,又怎能知道氓根本就是在對她逢場作戲呢!”
李浲走到雨的身側,雨又將身子轉了過去背對他而站,李浲笑著搖搖頭:“是了,氓三心二意,始亂終棄,確實可惡。”
“不知氓想過沒有,沒有媒妁之言,也沒有父兄祝福,這女子拋棄一切跟隨與他,求的只是他真心相待,他可以再娶,卻如何言既遂矣,至于暴矣來傷女子的心?”
“可女子最后也說了,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她既已選擇了重新生活,定會擦亮眼睛,不再被人所騙了。”
“亦已焉哉?”雨嗤笑,“一句亦已焉哉,就可以抹去她三年來所遭受的一切么?還是像《谷風》中的女子一般,愛人已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卻還只知道悲天憫地喊著宴爾新婚,不我屑以?”
李浲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那么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
“我么?”雨用帕子抹去了臉上最后一道淚痕,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我一定會復仇,讓那不思其反的氓悔不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