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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跟在自己身后,殷勤地一口一個(gè)“鏡哥哥”,她瞧著自己時(shí),眼眸亮閃閃的,像盛了一天的如水星河。小女兒所有的嬌憨、愛戀、天真無邪,她都有。
她如今依舊喚自己“鏡哥哥”,可她卻是跪著的,像是已把自尊低伏到了塵埃里。
“鏡哥哥!你不想打這場仗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還在喚他。
恍惚之間,魏池鏡覺得眼前的霍淑君有些熟悉。他印象之中,似乎也有這樣一個(gè)人,從前身份尊貴、無憂無慮,天塌了都有父母幫忙頂著;可一夕之間,卻失去了所有親眷歸屬,家國不復(fù),只能隱姓埋名、浪跡四方。
那個(gè)人是誰?
似乎是叫做魏池鏡。
這樣的憐憫之緒只出現(xiàn)了一瞬,便被他自己拋卻在腦后了。魏池鏡低垂了眼簾,淡淡道:“我不會對你娘動(dòng)手。但是,霍天正,我不敢保證。他毀我家國,這仇我必報(bào)不可。”頓了頓,他道,“……霍大小姐,你回去吧。我不傷你。”
說罷,他便朝前踏步離去。
“鏡哥哥!”
他身后,霍淑君發(fā)出了細(xì)細(xì)的尖叫,脖頸上青筋迸出。她向前爬了幾步,衣裙沾滿泥巴,可卻根本追不上離去的魏池鏡。
魏池鏡行著路,眸光落在地上。
——日后,霍淑君定是會恨自己的吧。
就像當(dāng)年的他一樣。
明明是曾經(jīng)尊貴無比的皇子,卻被霍天正帶兵踏平了家國。他親眼看著母后在金蓮臺上放了那把火,將往昔的輕快、天真、無憂無慮全部焚為一團(tuán)灰燼。從那以后,他的骨子里只剩下恨;除此之外,便是空蕩蕩的。
霍淑君必然會恨自己。
可那又如何呢?與他有何干系呢?她與他一樣,不過都是抵死蜉蝣,塵埃一葉。縱有愛恨,也遠(yuǎn)輪不到蕩氣回腸的時(shí)刻。
魏池鏡的侍從上來攙霍淑君。她到底只是個(gè)年輕姑娘,縱使那侍從是個(gè)大燕人,看了也未免心疼,于是便勸她:“霍小姐,快起來罷。五殿下很是心慈,不愿傷你,你還是趕緊出城去吧。”
可是,那柔弱年輕的姑娘卻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似的,趴在地上,微顫著身子。好不容易,侍從才將她扶起來,只見得她滿面的淚水,嘴唇顫個(gè)不停,卻不曾發(fā)出一絲哭聲。
***
魏池鏡回了霍府的書房,處理了些軍務(wù),便又朝著江月心那頭去了。還未走近,就看到江月心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悶著酒,幾個(gè)丫鬟躲在一旁,一副害怕模樣。
“這是怎么了?”他問道。
“小郎將喝醉了,睡了會兒,如今醒了,又要了酒繼續(xù)喝。”丫鬟瑟瑟道。
江月心的酒量甚好,用大碗裝酒,一口飲盡;末了,便大呵一口氣,用手背擦嘴角的姿勢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她有些醉,面頰紅通通的,眼底也不是清明的。瞧見魏池鏡,她便爽朗笑了起來:“阿鏡!你來了!陪我喝這一碗!”
魏池鏡愣了一下,忽然意識道:她醉了。
沒錯(cuò),江月心喝醉了,大概以為他還是從前那個(gè)陪著她醉酒打馬、替她收拾殘局的副將。是這酒液沖淡了她的記憶,暫時(shí)地抹消了顧鏡的背叛。
不知怎的,魏池鏡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dòng)了起來。
他走近了江月心,抽走她手中的酒碗,低聲道:“又喝成這樣,小心霍將軍拿你開刀。到時(shí)候你被趕回了家,哭都沒地方哭。”
說罷這句話,魏池鏡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怎么會說出這種話呢?這話說的,就像是他一直都是顧鏡,從不曾離開過,也不曾背叛過。
也許,是屬于不破關(guān)顧鏡的記憶刻入了骨髓,他的身體已不由自主地動(dòng)了起來吧。
“不要緊!怕什么!”江月心大著舌頭,又把酒碗奪回來。
夜色已深,天上高懸著一輪月亮。快近中秋,那月亮也漸漸地圓潤飽滿起來;也不知這同一輪千秋銀月,照耀了多少古人今人。
“我啊!剛才做了個(gè)夢。”江月心呵著酒氣,笑嘻嘻道,“我夢見啊,阿鏡你竟然跟著大燕人跑了!說自己是什么……什么,狗屁的大燕五殿下!氣的我一刀子就把你砍成了兩半。”
她哈哈大笑了一陣,故作神秘道:“還好,一覺醒來,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阿鏡還是阿鏡,就待在這里,也不是什么大燕國的五殿下。”
魏池鏡聽著,安靜了許久。天上月輝流轉(zhuǎn),滿庭盈盈光彩。他的面容漆上一層月華,愈顯得清遠(yuǎn)冰冷。
好半晌后,他淺淺地點(diǎn)頭,應(yīng)道:“嗯。我在這里。”
說罷,他在江月心的身旁坐了下來,與她并肩望著天上的那輪明月。他聞著身旁的淡淡酒味,思緒有了一瞬間的飄忽。
他忽然喃喃道:“……莊周夢蝶。”
“什么玩意兒?”江月心納悶,“高老莊夢蝶?”
“是莊周夢蝶。”魏池鏡眼簾半闔,聲如夢囈,“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江月心:“?”
魏池鏡卻不再說話了。
他忽然想到:若此時(shí)才是真人間,那大燕國的魏池鏡,不過是莊周一夢,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這個(gè)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春日發(fā)軔的枝丫似的,越長越快,一發(fā)不可收拾。他凝視著天空明月,開始仔仔細(xì)細(xì)想著顧鏡的人生——他想到那些不破關(guān)的歲月,與江月心走過的日日夜夜;又想到那個(gè)跟在他身后,半嬌怯半嬌蠻的霍大小姐。
恍若一夢。
江月心實(shí)在是喝的太多了,沒一會兒,竟然將頭倚在門框上呼呼大睡。她砸吧著嘴,還在說著亂七八糟的夢話。
“我還夢到……我有了個(gè)未婚夫君,叫做阿延,人長得秀氣,寫字好看,家里有權(quán)有勢,哪兒都好……結(jié)果醒來一瞧,要嫁的還是謝寧,可氣死本郎將了……”
她的夢話,叫魏池鏡有些想笑。他望一眼秋日的庭院,瞥到那些落下的葉片,便解開身上外袍,緩緩地披到了熟睡的江月心身上。末了,他還湊到她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