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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從凌晨時分開始下,春寒料峭,冷意十足。
饒束側身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嬰兒的姿勢,裹在被子下面,豎起耳朵聽著房門外的動靜。
大人們好像總是喜歡在早晨離家。至少這個家的大人們均是如此。
好像,所有人都在長大,只有她一個人,停留在原地,長不大,放不下,盤旋著悲痛,低首舔傷口。
歲月仿佛已經過去很久了,她還是學不會如何面對離別。
昏暗中,她只聽見,客廳里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小聲交談,悉悉嗦嗦的聲音,卻不絕于耳。
饒束攥緊被子,把自己蜷縮得更緊。直到再也無法縮緊。
房門忽然被誰打開了,小束的光線突然變大,灑在滿床被子之上。
“束束,你醒了嗎?”姐姐饒璐的聲音。
饒束側頭,仰面,只發出一個音節:“嗯?”
“我們回去上班了,這幾天你照顧好媽媽,”饒璐拍了拍她的被子,“不要再同她鬧別扭了,知道嗎?”
饒束把腦袋埋進被子里,沒回答,只說:“冷死了,你快點出去吧。”
她感到大把大把的冷空氣穿透了身體,帶走了她為數不多的溫度。非常冷。
“還有,有錢也不要亂花,不是自家人的小孩,你給他們發紅包做什么?”饒璐似乎在穿羽絨服,拉拉鏈的聲音從昏暗中凸顯出來,聽著竟有點刺耳。
“我喜歡小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躺在床上的人悶悶地說。
“那你在家的時候就別老捉弄么么和我的小孩了,”饒璐拎著手中的包包,砸了一下她的被子,說,“這么大個人,都沒點成熟的心性,只曉得欺負小孩子,大學畢業了之后你該怎么辦?”
“……”饒束悶在被子里,為自己辯駁,“我覺得還行。捉弄小孩子跟我大學畢業是什么情況哪有關系啊?”
“隨便你。”饒璐又說:“香蕉也要搬去陽江了,你不起來跟她道個別嗎?”
“為什么要道別?我不想跟她道別。”她用雙手抱緊自己的雙膝,像個蛹一樣,裹起來,再也無法舒展。
“你真沒良心。”
“哦。”
客廳外的燈光照射范圍快速變小,是房門在逐漸關上的緣故。
黑暗即將降臨了。
饒束突然張口,叫住饒璐:“姐!”
“干嘛?”饒璐停在房門口。
“你還記得你以前送我的小型日記本嗎?主題圖案是‘都市魚’的那種。”她背對著房門口,蜷縮在黑暗里,小聲地問。
“什么都市魚?我什么時候送給你的?”
饒束眨眨眼,看不清眼前的任何東西。
她說:“我念初中之前,從姥姥那里回來之后,你在我生日時送給我的。”
饒璐“哦”了一聲,“我都不記得了。怎么了?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沒怎么,”她笑了笑,“就是,我還有幾頁沒寫,但很快就要寫完了。等我寫完的時候,寄給你看看吧。”
“那么小的一個日記本,你怎么寫了好幾年?”
饒束還是笑,“你不知道嗎?有一種小孩,很喜歡把最好吃的糖果留到最后才吃呢。”
“不知道,總之是你古怪。”
饒璐剛要關上房門,又想起什么,問她:“對了,你最近沒有跟姥姥打過電話,對吧?昨天她向我問起你了,說你老是不接電話。”
“沒什么事,就沒什么好講的呀。”
饒璐嘆氣,“老人家老了,你別總使小性子,孝順一點,才不會有遺憾。姥姥以前最疼你了。”
“哦。”
“那我走了,下學期學校要是放假了,有空就去深圳玩吧。”
“哦。”
房門關上了,無聲無息,只有徹底的昏暗昭告著滿室的孤單。
有那么一刻,饒束感覺又回到了童年時候,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她獨自被留在一個空曠的大房子里,仰頭遙望著小天窗外的藍天白云,孤獨和陰郁漸漸侵蝕了她的心臟。
姥姥以前最疼你了……
嗯,是以前。
后來她拋棄我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姐,你又怎么能裝傻?
拋棄,就是斷裂的起點。偏偏有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在經歷這種事情。
上帝仿佛嫌一次拋棄對她來說還不夠一樣,一定要多來幾次。從父母,到養父母,堂親,表親,奶奶,姥姥,一個姐姐和弟弟,還有最好的朋友……
而最后的結局好像早就被安排好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