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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打消了這念頭,若是真將他們當成朋友,那就該瀟灑遠離,就像當初的唐令一樣。
有些人一瞬錯過,那就錯過了一輩子……
章謙溢強笑,哽咽道:“好,要保重!”
“你看看,大梁就在那邊。”
沈晚冬看著遠方影影綽綽的城,輕輕嗅了口,仿佛能聞見屬于繁華的香味。她的神情有些哀傷,嘆道: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些年在大梁,我經歷過太多的飄零浮沉,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含姝死了、梅姨死了、戚夫人死了、杜老死了、玉梁瘋了,我來了一場,留下了什么,可最終又帶走了什么?”
章謙溢笑了笑,終于,他終于在許多年后,敢正大光明地輕輕拍一拍她的肩膀,柔聲道:“你留下了一段叫晚冬的傳說,帶走了榮明海的一生。小妹,珍重!”
*
北風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來靖縣是北地有名的惡人谷,這里民風彪悍,嗜酒成風。
傳說,許多走投無路的江洋大盜會藏匿此地;傳說,好些世外高人會隱居此地……
傳說終究是傳說,有什么可信呢,反正鐵蛋兒就不信。
鐵蛋兒是個小乞丐,身上很臭,每年只有夏天洗澡,為什么,因為夏天多雨嘛,在七月選個好日子,站在雨地隨便沖沖,又能混一年。
這么臟臭的乞丐,誰都討厭,大家見了他都捏著鼻子繞道走;鐵蛋兒也討厭他們,有時故意伸出條腿,將打鐵的獨眼老趙絆倒;有時氣兒不順了,去獵戶小李家偷幾只山雞;有時開心了,摸進廚子老馮家,調戲調戲他那個又肥又兇的懶婆娘;有時抽旱煙抽上頭了,就去給牛鼻子老道和禿驢和尚下春.藥,哈哈哈,看著他們紅著臉泡在井水里,口里不住地念阿彌陀佛,色即是空,別提多爽快了。
縣里每個人都討厭他,唯獨開面館的榮老黑喜歡他。所以鐵蛋兒沒事的時候總會去榮老黑的“黑鬼面館”坐坐,幫著打打下手,倒倒泔水什么的。
榮老黑是去年來縣里的,與他一塊出現的就有打鐵的老趙、獵戶小李、廚子老馮,還有那兩個和尚道士,他們好像是朋友,但好像又不怎么熟。
繼續說榮老黑吧,他這個人身量極高,塊兒又大,偏偏樣貌還俊朗的不行,一出現就吸引了來靖縣所有大姑娘小媳婦兒的目光,好些人上門提親,可卻被榮老黑一一拒絕,理由呢,老黑說他有媳婦兒,是天下第一美人,還有一堆孩子。
一開始,大家全然不信。
后來吧,榮老黑悶悶不樂地蹲在山口,看著山里的石頭發呆,忽然有一天,他站起來了,說得給媳婦兒拿銅墻鐵壁蓋個房子,還要在院子里給她種牡丹花、桃花、杜鵑花。這傻大個子說干就干,每天背石頭、磨石頭、砌石頭,還在那石縫兒里澆了鐵汁兒,真讓他蓋出個二進二出的大宅子。
后來,大家就半信半疑,或許榮老黑真有個美人媳婦兒,不然的話,他怎會這么傻!
最讓鐵蛋兒佩服榮老黑的,倒不是蓋房子這事。
來靖縣常常有黑白兩道相互斗毆,雙方砍殺傷及人命簡直太平常了。這些江湖豪客個個武功蓋世,脾氣一個比一個臭,誰都不服誰。去年過年時候,這些人為了一本武功秘籍又開始爭搶了,不巧打翻了榮老黑的酒壇子。那天榮老黑好像想家了,心情很臭,登時大怒,隨便扯過條木棍,不管是誰,抓住就揍,長得丑的多打兩棍。
好么,這不打不相識,榮老黑竟然和黑白兩道成了好朋友。榮老黑城府深、豪爽、仗義,一擲千金連眼睛不帶眨的,據說以前還打過仗,殺了不少宋狗,不知不覺他就成了德高望重的中間人,經常給道上的兄弟做些斡旋的勾當。
今年初的時候,榮老黑說他想開個面館,就叫“黑鬼羊肉面”。這消息一出,好些綠林好漢、江湖豪俠紛紛來幫忙,沒幾天就把面館給弄好了。眾人都以為榮老黑的手藝一定不錯,想要嘗嘗他的羊肉面,好么,大家可真的開眼界了。
榮老黑壓根不會做飯,所謂的羊肉面,就是將水倒進面里,隨便攪一通,一股腦倒進滾水里去煮,羊肉剁吧剁吧胡亂炒炒,鹽看心情放,得,一道招牌羊肉面就做好了。
人家開面館掙錢,他是要命。
榮老黑的做飯的手藝雖然不行,可他卻釀得一手好酒。燒刀子醇香,秦酒甘冽,讓人聞聞就食指大動。
因為這好酒,面館才沒倒塌,反而越開越火。
鐵蛋兒正想著想著,就聞到了一股香濃的酒味。
他嘿然一笑,拄著打狗棍兒走進“黑鬼面館”,往里頭瞧瞧,榮老黑今兒穿了身玄色短打,大腳板上隨意套著雙布鞋,頭發也拿根破繩子胡亂綰起來,正拿著本書打蒼蠅。如此打扮,放別人叫邋遢,可在榮老黑身上就叫風流。
可惜,老黑哪兒都好,就是喜歡吹牛皮,老吹自己的媳婦兒和兒子。看來得攛掇著兄弟們給他找個女人了,別把個火氣正旺的男人給憋出毛病了。
“臭中帶了點雞屎味兒,肯定是鐵蛋兒。”
榮明海放下書,從桌上抓起圍裙,系在腰間,在水缸里搓了搓水,隨后用碗舀了些水,倒進面盆里。
他揉著面,扭頭笑著看鐵蛋兒,道:“是不是餓了,叔今兒給你做個羊肉湯面!”
“得了吧叔。”
鐵蛋兒白了眼榮明海,很隨意地坐到長凳上,從筷筒里拿了根竹筷,使勁兒撓著成了虱子窩的頭皮,嘿嘿笑道:“肚子里的酒蟲饞了,賞侄兒喝幾口唄。”
“成!”
榮明海把面手在水缸里洗了洗,從酒甕里舀了一碗出來,端給鐵蛋兒。
“咦?”
鐵蛋兒疑惑地看著榮明海,問:“你咋不給自己倒,難道長痔瘡了,不能喝?”
“討打!”
榮明海佯裝去揍鐵蛋兒,這男人目中忽然涌上些許傷感,癡癡地看著墻角一株開得正好的牡丹,笑道:
“今兒我家里和面館的花同時開了,我感覺有好事發生,估計媳婦兒要來。”
“吹!”
鐵蛋兒白了眼這總吹牛的男人,摳著腳氣,扁嘴道:“都吹了一年多,要是真存在這么個人,你倒是把她領出來,讓哥們瞧瞧。”
正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陣嗡嗡聲,好似出了什么大事。鐵蛋兒最喜歡看熱鬧,端著酒碗,連破鞋都來不及穿,急匆匆地跑出去瞧。
往前看去,原來外面停了好多輛馬車,而站在馬車最前面的是個好漂亮好漂亮的美人,她像新娘子般穿著紅色衣裳,額心貼了花子,頭發比墨還黑,臉比雪還白。
鐵蛋兒的眼睛都看直了,他這輩子哪里見過這么好看的女人。
這美人懷里抱著個娃娃,身邊跟著兩個一模一樣的漂亮男孩,別說,這對兄弟竟有點像榮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