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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川是滿頭滿臉的沙子,黏在皮膚上,蔓延進脖子,連同領口都染成黃色,稍一咳嗽,便簌簌往下掉落。
蘇童幫他拂臉,卻像是觸到一片離蒂的樹葉,他身子立馬一顫摔倒在車里,蘇童連忙扶他躺進懷里,手觸到他后背溫濕的一片——
顧川動了動,喘息著躺倒在她臂彎。
蘇童將手向上稍稍一挪,視線里便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她這才后知后覺確定方才的那句話,巨大的恐懼里,她身體發(fā)冷劇烈顫抖,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命令自己必須立刻冷靜下來。
她將手上的血往身上揩了揩,抱住顧川的腦袋,一字一頓道:“顧川,你不會有事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出發(fā)前的技能訓練上,蘇童學過遇到諸如此類的突發(fā)狀況時該如何面對,此刻她兩手插到顧川腋下用力一夾,用盡力氣將他往車后座上拖拽,讓他抵到椅座邊。
觸到傷口,怕是極痛,神智已經逐漸流失的顧川忽然低喘了一聲。
蘇童忍著淚,說:“顧川,你稍微忍一忍!”
顧川的槍傷在左胸靠肩的部位,衣服上被灼開了一個圓洞,邊緣燒黑的布料上染滿了鮮紅的血,一層層的暈染開來,半邊夾克都是一灘深色。
蘇童不敢想這一槍是否已中要害,從自己穿的長袍上撕下一整塊緊緊按上傷口,不讓血流出的太快。
她坐在椅子上,讓男人伏到她腿上,另一只空出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說:“顧川,我們這就去醫(yī)院。”
阿勒夫掌控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駛入正途。槍聲不再后,后視鏡里除了漫天而起的黃沙,早已經不見那些奔跑而來的亡命徒。
坑坑洼洼的高速路上有燒得只剩下框架的大小車子。
蘇童在后頭喊他,說:“還有多久才能到市里?”
阿勒夫說:“路上沒有其他狀況的話也要到晚上了。”
蘇童說:“要快。”
“已經很快了!”
“還要再快點!”
蘇童說:“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擱,我們得把顧送進醫(yī)院去!”
阿勒夫卻沒立刻答應,猶豫道:“sue,你不了解情況,現在市里的情況比你之前在的時候還要糟糕。去醫(yī)院的話,我們得橫穿一整座城市,那樣實在是太冒險了!”
一陣血涌沖得蘇童眼前燃起一片赤紅,她按捺著滿腔的怒火,反問:“不去醫(yī)院,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死是嗎?”
阿勒夫說:“我、我沒這個意思。”
蘇童反詰:“那你什么意思?”
阿勒夫辯解:“我們可以為他先找個醫(yī)生。”
蘇童:“這荒郊野外的會有醫(yī)生?”
阿勒夫說:“總會有,可以讓人試一試!”
“試一試?如果治不好,你要到哪里重賠我一個顧?”
阿勒夫直嘆氣,后視鏡里,她紅著眼睛,兩腮深陷,散著發(fā),正一眨不眨,惡狠狠地盯著自己。他低聲道:“我也是怕他受不了這么遠的路。”
她冷冷一哼:“是么,剛剛你把他丟下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他可能會死在那兒?我必須帶他去醫(yī)院,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路上遭到襲擊,遇到劫匪,我也不能把他的命隨便交到一個人手里敷衍了事。他千里迢迢來找我,是要和我一起回去,不是為了死在這片沙漠里的。
“你要是害怕,覺得危險,到了市里,隨你在哪個安全的地方下來,我一個人開車帶他走。錢一分不會少你的,你想要多少你自己拿,覺得不夠我再去取。我也說過欠你一個大大的人情,你要我為你做什么都行,我們中國人最講究一個信字,你有時間了盡管來找我。”
蘇童從顧川的兜里摸出錢包,帶著怒氣地往前狠命一扔,砸到前擋風玻璃上。
黑灰色的鈔票從錢包里散下來,飄搖著飛蕩而下。
她說:“這些錢,你先收下。”
阿勒夫嘆氣,低聲喃喃:“……我、我沒那個意思啊。”
那方才的用力一擲,倒像是打通了身上的脈絡,蘇童覺得自己的力氣又回來了一點,精神也好了起來,身上血液迅速流轉,整個身子都熱了。
身前的顧川卻緊閉著眼睛,呼吸緩慢而虛弱。她蹲下身子,跪在座位之間,不停喊他名字。
顧川已經沒有半點反應,陷入昏迷。
蘇童摸著他的臉,手指在那薄削的嘴唇上來回輕撫,說:“顧川,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為什么一定要來這里嗎,那時候我沒有回答你,只要這次你能挺過來,我就把心里一切的秘密都告訴你。
“我逃回來的那片地方你已經不認識了嗎,十幾年前,你明明來過的,尼斯,不是法國那個有著蔚藍海岸的美麗城市,是這兒,這個被沙漠包圍,連地圖都不顯示的小地方。我爸爸就死在那兒。
“我沒有爸爸了,媽媽有了新的家庭,最好的朋友現在還在醫(yī)院靜靜躺著……我告訴你,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你要是死了,我就跟著你一起死,你活著時沒做到的諾言,死了我也要纏著你實現。”
顧川眼珠忽然一動,喘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