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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稍稍一晃就到了凌晨。
哈迪老婆早早起來準備早餐,大約是昨晚的那幾鍋方便面教她很是過意不去,今早特地挖了半盆面粉揉面做餅。
蘇童和顧川一起洗漱,舉著牙刷站在尚且滴水的屋檐下刷牙。
蘇童含著一嘴白色的泡泡,含糊不清地說:“這感覺真熟悉,小時候爸爸帶我去鄉下,每天早上也是這樣刷牙。我就站在泥地里,后頭是沾了露水的土墻,我一刷好,他就把裝著熱水的水瓢給我遞過來。”
說著就見顧川把手里的杯子遞過來,蘇童笑著瞪他一眼:“又占我便宜。”
顧川一臉怡然自得,神色平和地遠眺天空,說:“喝吧,大女兒。”
何正義正在屋子里喊:“老顧!”
顧川這才收起視線,說:“就來。”
蘇童先一步越過他,帶著一身煙火味,指尖冰涼的小手捏了捏他手腕,他稍一低頭問:“怎么?”她正踮腳仰起頭來親他。
柔軟的唇上留著淡淡的薄荷清香,濕潤的舌頭往外一抵,卻是蜻蜓點水,顧川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迅速挪開,縮著腦袋往房子里跑。
顧川一步邁到屋子里,問:“什么事?”
何正義剛洗過臉,兩頰被搓得通紅,一副剛剛哭過的樣子,走到顧川身邊,先看了眼蘇童。
顧川再問:“什么事?”
何正義這才輕聲說:“你爸來電話了。”
顧川沉吟了片刻,說:“他和你說什么了?”
何正義說:“跟我沒說太多,就是讓你過會兒給他回過去。”
顧川說:“行,那就過會兒吧。”
他向蘇童看一眼,說:“走,拉比阿就住在這附近,我帶你過去轉轉。”
何正義緊跟來幾步,說:“老顧。”
顧川說:“一會兒就回來,耽誤不了多久,你先和他們知會一聲,給你自己也做做工作。”
這兩人神神秘秘的,但一聽到是去找拉比阿,蘇童盡管心里疑惑,還是乖乖跟著顧川出去。
路上,蘇童小心問:“為什么你父親要給你來電話?”
顧川沒打算瞞她,說:“應該是要喊我們回去了。”
蘇童說:“這才折回來沒兩天呢,不過……要是我爸爸給我打電話,喊我回去,我心里也一定會動搖的。”
顧川說:“他一開口就不是動搖的問題了,是命令。”
蘇童不解:“為什么?”
顧川報了個名字。
蘇童猛然一驚:“我只知道你爸爸應該很厲害,沒想到會是他。前一次撤退的命令也是他下的嗎?”
“那時候應該還輪不到他出面。”
“那這次就沒辦法逃過了吧。”
顧川搖頭:“不回去的話,他們會封窗口,新聞播不出去,稿件發不出去,咱們留在這兒也是徒勞的。”
蘇童搓著手指:“總覺得自己什么都沒做,一下子就又要回去了。”
顧川說:“也算是一次好的嘗試,畢竟和上一次相比,我們用更少的犧牲換來了更多的熱點。戴曉吾和我說,社里最近的熱線很忙,很多人看了我們的新聞和采訪后打來電話,很意外我們在這么近的距離連線報道這次的沖突。”
蘇童說:“應該是女的居多吧,都是因為看到你一臉塵土地杵在鏡頭前,以為你受了多么了不得的苦,心里一疼就給社里狂撥電話。”
顧川一笑:“你別說,還真有那么幾個老大媽天天給社里撥電話,說小顧在前線太危險了,你們要他回來吧,我們看不到新聞又沒什么關系,他還沒結婚成家呢。”
蘇童說:“我就知道,這年頭,都看著顏值高低給同情分,要是戴曉吾往鏡頭前一戳,大家的論點就都成了,這孩子怎么不往前沖呢,怎么不往火坑里跑呢,隔這么遠也太怕死了。還關心你有沒有結婚呢,大概下一句話就要說介紹女兒給你認識了,嘖嘖。”
顧川揉著她臉頰,問:“你不是這都要吃醋吧?”
蘇童說:“得了吧,倒是你,敢說把安全屋選在這兒,不是因為那次吃醋嗎?”
顧川一臉放空的樣子:“什么啊?”
蘇童說:“還裝失憶!那次湯姆帶我來找拉比阿,為什么我一遇到危險,你就徑直沖過來了。”
顧川一本正經:“我來搞定安全屋的。”
蘇童白眼:“就猜到你要這么說。”
路上恰好跑過來一個懷里抱著包袱的,后頭不遠處有人邊喊邊跑,依稀聽得出是叫人攔住前頭一個。
兩個人風似的從身前穿過,顧川一把將蘇童拉到懷里,兩個人往后退,直到抵住一面墻。
他們本就是來避難的外國人,出不了頭,只有警惕地躲著高鼻深目的陌生臉孔的注目,再慢慢等著這條街由鬧轉靜。
蘇童將頭抵住他前胸,說:“這兒一點也不安全。”戰爭爆發之后便是內亂不斷,搶劫成風。
顧川說:“是我的失誤,以前我們也在哈迪家住過,那時候這邊不過是個村落,村里的人都是同一個姓。”
蘇童悶聲:“算了,也待不了太久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顧川說:“所以聽正義接到那通電話,心里反而像是落下了一塊大石頭。咱們在這兒是孤立的,盡管胸中有一腔熱血,但因為沒有記者站,缺乏成熟的工作體系,其實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其他國家的同仁。
“就像cbb,新聞中心被炸前,他們長期駐扎在那兒,又在飯店定了一整層樓,就是為了在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有拍攝角度,他們的攝像機監控了整座城市,哪兒有爆炸,哪兒有沖突,他們都能拍攝到。”
蘇童說:“我但愿有一天我們也能做到,甚至比他們做得更好。”
顧川說:“總有一天會的。”
“到時候,你再帶隊領我們來。”
他笑著揉了揉頭發:“那時候我早退休了。”
“真的不做記者了?”
“不做了,累了。”
許久沒人再說話。
直到拉比阿門前,蘇童拽了拽他袖子,說:“那你退休之后要去干嘛?”
顧川說:“這個問題我答過的,我只想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
蘇童直著眼睛:“那你想做的事里能有我嗎?”
顧川倏忽笑起來,捧過她臉,虎口的弧度完美地契合她下頷,四目相對,鼻尖靠著鼻尖。
他輕聲問:“蘇童,你喜歡孩子嗎,男孩還是女孩?”
蘇童支吾著:“都、都還行。”
顧川說:“那就生一男一女,你教他們說阿語,我教英語,以后咱們四個湊一桌,逢年過節好搓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