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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川接連抽到第十支煙的時候,被對面的何正義按住了手背。
風正自窗戶口噗噗地往里吹,灰塵夾雜著濃煙,顧川瞇起眼睛:“怎么?”
何正義隔著這濁污的空氣看向他,擰著眉頭,說:“夠了。”
顧川又深深吸了一口,眼見著一線猩紅快速燃燒直至尾端,他方才舍得將煙蒂從窗戶口扔出去,不疾不徐地吐出煙。
他這才問:“怎么,煙都不讓人抽了?”
何正義搖頭,指著他不停重復撥號的另一只手,說:“我是讓你停一下,別打電話了。”
何正義說:“電話通著證明沒事,也許是在疏散的路上,也許是放包里沒聽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曉吾看到你打了這么多次,一定會立馬回給你的。但你也請給他一個回電的機會,別一個勁瞎打總把線占著。”
顧川收緊手,將已經發熱的手機用力攥了下,扔去何正義懷里。
顧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過來的。
攝像機架在肩上,開始收錄畫面的時候,他其實并不知道下一枚不長眼的炮彈要打向哪個地方。
只是憑著直覺和經驗在等待,小國的內部沖突,缺乏精確制導導彈,在缺槍少炮的情況下,需要試射來進行定位。
他在鏡頭里掃視那一片灰塵漫天的區域,希望能提前預估出炮彈可能落下的地點——要醒目,光鮮,萬眾矚目。
于是當濃煙散開一些,足以辨認出街區的時候,他看到一片暗灰色建筑里白色的一角——這座古老城市里新生的幼子——新聞中心后,心臟猛地揪起。
那個只要穿著記者服,或是在車上噴一行“press”就能絕對安全的時代早已過去,記者正日益成為戰爭里越來越被青睞的受害者,恐怖威懾里的絕佳代言人。
蘇童,蘇童還在新聞中心里。
顧川想走的時候已來不及,一枚炮彈沖著他最不想見到的地方徑直飛去,頓時塵土飛揚濃煙四起,世界幾乎是在同一剎劇烈傾斜。
巨響姍姍而來時,他已經因為腦中嗡嗡的響聲而徹底失去意識,僵直的身體被沖擊波擊打得猛然晃開。
他幾乎忘了后來的事,忘了自己說過的話,是身為一個記者的本能和責任感支撐了隨后斷片的數十分鐘。
顧川又摸出根煙,哆嗦著手將之點燃的時候,哈迪說:“顧,這一片道路損毀嚴重,車子無法再往里深入。我勸你們也不要貿然進入,可能隨后還有轟炸。”
顧川不會讓別人跟著冒險,想也沒想,自己開了車門跳出來。
何正義提著攝像機跟在他后頭,邊跑邊喊住他。
新聞中心豁了半邊,□□出灰白色混泥土中彎曲變形的鋼筋。
碎磚如粉塊,輕易裂開,輕易落下,輕易淹沒在一片沙土之上。壞了的儀器被壓得變形,沒燒毀的文件四處散開。
劫后余生的媒體人遍布四周,大家把演播室搬到了廢墟以外,攝像機林立,照明燈閃爍,有些臉上掛了彩,含淚站在鏡頭前,說著說著就落了淚。
何正義開機,掃過這片廢墟,鏡頭掠過顧川方位的時候,忽然就不見了他身影。
他頭向后一仰,移開視線,便見他人已經蹲去了地上,雙手抱著頭,說:“正義,別拍到我。”
他像是一個茫然失措的孩子,試圖緊抱自己來抑制住心底的害怕。他聲音沙啞,咽喉銳痛,再忍不了,此刻用力的咳嗽,吐出帶血的唾沫。
何正義放在褲袋里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連忙喊人:“顧川,是曉吾的電話!”
像是絕望之中忽然閃現的一絲希望,顧川立刻嚯的起身。
***
顧川:“你怎么到現在才接電話!”
戴曉吾:“顧制片?是你拿何攝影的手機給我打的電話?對不起,手機在包里,一直沒聽得見它響。有事嗎,我剛剛聽到爆炸聲,你們到現場了嗎?”
顧川:“你不在中心?你在哪!”
戴曉吾語氣焦急:“我還在路上,市里徹底亂套了,我們找不到車子,路很不好走!”
“你們……”顧川問:“蘇童呢,蘇童是不是在你旁邊?”
“沒有啊,蘇童還等在新聞中心呢,我怎么敢帶她出來冒險,我是回酒店接簡記者的。”
“……”
“顧制片,你還在嗎,聽不聽得見我說話!”
“……”
“顧制片,聽得見嗎!”
顧川一張臉,立在原地,不斷試圖用深呼吸來讓自己冷靜。
何正義看出不對,立刻將手機從他手里抽出來,走到一邊去和戴曉吾交談,聽到末尾,他亦沉下臉來,問:“你還有多久能到。”
戴曉吾:“再過一個街區就到。”
何正義:“好,那你們注意安全,我們在樓下等著。”
戴曉吾訕笑:“等樓下多冷啊,領導們先上樓吧。”
何正義看了一眼身邊點上煙的男人,捂著話筒輕聲說:“曉吾,新聞中心被炸了,蘇童現在生死未卜。”
十分鐘后,戴曉吾他們找到何正義,四顧一看,完全不見顧川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