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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個子本來就高,此刻眉一挑頭一昂,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童。
瞧把他嘚瑟的,蘇童只好服軟,哄孩子似的說:“麻煩你幫幫忙!”
湯姆還嫌這態度不夠誠懇,扭捏地轉了小半圈,背對著她,蘇童一扁嘴就要推門回去,湯姆連忙拉住她。
蘇童補白他一眼:“怎么,終于準備告訴我了?”
湯姆笑嘻嘻地從口袋里摸出個紙條,說:“還請你翻譯翻譯。”
蘇童一把抽過來,嘀咕:“我這翻譯也是半吊子的,別抱太大希望。”展開白紙,字跡龍飛鳳舞,辨認半晌才看出來是個地址,她訝異:“是那孩子的嗎?”
湯姆直點頭:“了不起吧。”
蘇童朝他直豎拇指,聽到他問:“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咱們這就去找他。這里治安不怎么樣,太晚了我擔心不安全。”
蘇童這就去和顧川請假。
顧川起初頭也不抬,聲音自紙面飄過來:“你要去哪?”
蘇童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我去找那孩子。”
顧川一頓:“你去哪找,不是已經報過警了嗎?”
蘇童說:“我托朋友找的,已經拿到他地址了,現在就過去堵他。”
“朋友?”顧川終于抬眼瞧她:“那個美國的記者?”
蘇童點點頭。
顧川沉著臉:“你那包里都有點什么?”
蘇童兩手一搓,沒吱聲。
顧川:“明天就有采訪,你這個翻譯時靈時不靈,還有很多功課要做,現在不抓緊時間,今天晚上不準備睡了是吧?你包里要是沒什么重要的東西,丟就丟了,我的意見是你別去了,你說呢?”
用了問句,可他的話分明絲毫容不得人拒絕,蘇童實在不明白他的態度怎么越來越咄咄逼人,反倒和他杠上了,說:“顧制片,我必須得去。”
顧川緊緊盯著她,手中的筆被放下來——一邊簡梧借著清嗓子發出怪聲,他這方才咬了咬牙,說:“好,你去。”
一路上,蘇童始終氣咻咻的,湯姆關注導航,專心開車,分不開神去逗她,就聽坐在副駕駛的她一會兒嘆氣一會兒冷笑,將車里的抽屜開了關,關了再開。
行到目的地,湯姆心疼地將抽屜闔了起來,說:“sue,你有脾氣也不該沖我這車發,我向臺里司機央求半天才借來的,不能在你手里被毀了。”
蘇童耷拉著一張臉道歉:“從現在開始,我的手一定會多加注意,但我的腳我就不敢保證了。”
湯姆哭笑不得:“你們中國人都這么幽默?”
蘇童丟過去一個少見多怪的鬼臉。
湯姆說:“言歸正傳,你待車上,我下去找那孩子,拿到你的包我就回來。”
蘇童疑惑:“我以為我能和你一起去,多個幫手不好嗎?”
“就你那小拳頭?”湯姆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說:“我一個人就行,這孩子沒有父親,一直和寡母獨居,完全沒什么戰斗力可言。”
蘇童猶豫著:“不然我還是和你一起吧。”
湯姆在她頭上彈了一手指:“你怎么這么不開竅呢,你知道這是哪兒嗎?貧民窟!我這雖然是開了十來年的老爺車,但卻是輛奔馳,奔馳你懂嗎?你給我在上頭好好坐著看住了,我可不想待會兒回來看到連車門都卸了。”
蘇童唯唯諾諾:“那你快點回來,我可以不要里頭的錢,但包里的其他東西麻煩給我拿回來。”
湯姆連連說好,下車之后又敲敲窗戶,叮囑她把門鎖好。
車子停著的位置靠著一個水泥砌起的小型垃圾場,時間一長,腐朽發酸的氣味就透過窗戶的縫隙直往車里鉆。
來往的男人們又都好奇心重,時不時就湊近過來,往單面透影的車窗里瞅。
一連幾次,被放大的人臉嚇到,蘇童連忙將車窗關死,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一邊等著湯姆。
棚戶區里忽然繞出來一個紙片似的人,瘦得脫了形,短了半截露出手腕腳踝的衣服明顯小了一碼,套在他身上還是松松垮垮。
他手上提著個籃子,正大搖大擺往自己這邊走過來。
蘇童連忙從腰包里拿眼鏡細細一看,不是那熊孩子是誰!那孩子竟已經自投羅網,敲著她窗戶說:“買點吧,買點吧。”
蘇童將門一開,一把揪住他籃子,往自己面前一抽,好暇以整地問:“怎么賣?”
男孩吃了一驚,待視線落到她臉上,更是嚇得幾乎跳起來,嘴里嘰里咕嚕咒罵幾句,兩只手死死抱住籃子,用力往懷里狠拽過來。
蘇童始料不及,身子慣性地往前一傾,沒能控制重心,整個人跪倒在地。
男孩一刻也不敢耽誤,拔腿就跑,籃子里圓滾滾的東西掉了幾個,也顧不得撿,拼了命地往前趕。
蘇童來不及顧及手心里火辣辣的疼痛感,立馬站起來,將車門一關,跟在那孩子身后追。
他看起來瘦弱不堪,一副隨時隨地就要因為營養不良餓倒的樣子,跑起來卻身手矯健得像一條滑手的魚。
蘇童親眼看著他向右一拐,跑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跟著進去的時候,卻只看到空空蕩蕩的道路。
掉了葉子的枝椏伸展出來,在頭頂勾勒遒勁的筆鋒。
蘇童不甘心地向深處又跑了幾步,沒尋著他的半點蛛絲馬跡,卻有兩個男人開門出來,盯上她的時候笑得詭譎。
蘇童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少女,在北非的經歷教她知道一個女人自我防備的重要性,尤其在這些本就不算太平的地方更要提高警惕。
弦一上緊,便是草木皆兵,她也不管那孩子了,回過身就往巷子外走。
起初步速不快,兩個人的聲音漸近,幾乎已在咫尺。她便加快速度,大步向前,又聽背后腳步凌亂,努力跟上。
心下一緊,她只得小步快跑,身后人落在墻上的影子亦幾連成線。所有顧忌得到印證,這一刻緊張和害怕到達峰值,逼得她頭腦昏沉卻不得不繼續奔跑。
岔口處,忽然一只手摟上她的腰,將她狠力一拽。她被整個拖出路線,下一秒,磕上堅硬的墻壁——
蘇童大聲尖叫。
一個比墻還硬實的身體忽然壓了過來,溫熱干燥的手壓上她嘴巴。
熟悉的男聲低低地響在耳邊:“別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