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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是擔心衛疇會不肯見我,才帶上了那塊魚龍佩,哪知卻并未派上用場,衛疇一聽是我求見,便準了我入內。
衛疇斜倚在榻上,頭上按著塊帕子,面露痛苦之色,顯是頭風病又犯了。
他半閉著眼,問道:“阿洛求見孤,可是為了給子恒求情?”
我并不敢直接答是,跪伏于地道:“兒婦是來替夫君向父王請罪的。”
衛疇蒼老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聽說晨間,你親自去了金鄉府上?”
我答道:“兒婦去給郡馬送了些傷藥。”
衛疇便道:“彥兒雖是你姨母同同前夫所生之子,但吾素來鐘愛,且如今亦為吾之半子,又是你的親表弟,子恒竟然敢持劍行兇,想要取他性命,實是半點不顧兄弟親情。”
我忙道:“知子莫若父,子恒向來冷靜自持,泰山崩于前亦不改色,若不是被人有意激怒,是萬不會失去理智,做下這等傷害親人的不智之舉的。且他過后便即后悔,親來向父王請罪。若是子恒仍在府中的話,他必會親自去同何彥表弟賠罪的。”
原本,我是不愿提及這件事中的是非對錯的。以衛疇之能,當日衛恒和何彥之間所起沖突的前因后果,他豈會不知,之所以不問是非黑白,嚴懲衛恒,并不是聽信了何彥的一面之辭,而是為了借機敲打衛恒罷了。可他既如此說,我自當替衛恒辯白。
衛疇冷哼一聲,“若他仍在府中,阿洛這是迫不及待地想求孤放他出來?”
我垂首道:“兒婦不敢!父王素來明察秋毫,之所以將子恒也關入天牢,必有您的苦心,等到子恒體悟到父王的這番苦心,您自會放他出來的。”
衛疇這才長嘆一聲,“汝不愧為吾兒婦也!若子恒能如阿洛這般體察吾意,這世子之位早就是他的了。他于戰陣之上,處處料敵機先,怎的卻始終不知吾這老父心腸?”
我斟酌了一下,方道:“所謂醫不自治、關心則亂,有時越是在意一個人,便難免以己心盼他心,過于求全,反生了迷障。”
“兒婦前些日子讀班谷所著的《雍史》,讀到《外戚傳》中雍景帝的后宮栗姬那一章時,雖然覺得栗姬的言行甚為不智,竟因嫉妒之心,怨恨長公主不時給景帝送美人分己之寵,而拒與長公主聯姻,使得長公主在景帝面前時常詆毀于他,進而又因不愿善待景帝其余妃妾而觸怒帝心,將自己置于絕境。可轉念思之,又覺得栗姬之所以愚笨至此,或許正是因為她被心中對景帝的愛意迷了心竅,才會這般失去理智,意氣用事。”
“若她在意的不是帝王之愛,而是帝王能給予她的身份地位,那她自然不會因吃醋而斷送了自己和兒子的大好前程。同為帝王的妃嬪,試問讓那無寵舊人去善待奪了自己夫君寵愛的新人,這世間有幾人能真心做到?”
衛疇聽出我話中之意,反駁道:“孤王這些年亦是納了不少新人,為何不見你姨母也這般拈酸吃醋,心胸狹窄,苛待新人?”
“那是因為父王始終給了姨母身為正妻的尊重與寵愛,您便是再寵新人,也不曾待她們越過姨母。若是那景帝能如父王待姨母這般,對栗姬寵愛不衰,喜新而不厭舊,給她足夠的安心,想來那栗姬自會善待景帝其余的妃嬪子女。”
衛疇聞言,閉目靜默良久。他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任由頭上的巾帕滑落,也不去理會。
就在我擔心他該不會是睡著了時,忽聽他道:“汝且退下。”
我忙求道:“子恒已在那天牢里待了一晚,他素來喜潔,還請父王準兒婦去為他送些換洗的衣物?”
衛疇卻不答應,“且讓他在那牢里磨磨心性。三日后你再去看他,這幾日,你就留在府里照料你姨母吧!”
好容易熬過了三天,得了衛疇準允,我忙帶著尹平往天牢而去。
不想到了天牢門口,卻見一個青衣女子手邊挽著一個包裹跪伏于地,哭得梨花帶雨,正在苦苦哀求那守門的軍士。
“求您行行好,放奴進去給五官中郎將送些換洗的衣物吧?”
第88章 探監
我緩步走到那女子身旁,尹平出聲問道:“你是何人, 以何身份要去給中郎將送換洗的衣物?”
那女子聽到有人問她, 仰起臉看過來, 倒讓我微微一愣。
只見眼前這張臉面如滿月, 濃眉大眼, 并不是我以為的那張總是做楚楚可憐狀的嬌俏小臉。
這名哭著喊著求為子恒送衣物的女子竟不是吳宛。
尹平已認出那女子是誰,同我低聲道:“稟夫人,此女名秋月, 是從前侍奉在中郎將院中負責灑掃的婢女,早在中郎將同夫人大婚之前, 便已到了年歲,被遣出府, 另行婚配了。”
那秋月似是也認出了他, 眼中流露出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欣喜來,熱切無比地喚道:“尹寺人!秋月見過尹寺人,還求寺人帶我進去看看中郎將吧?”
離得近了再聽她的聲音,雖和吳宛有些相似, 但卻嗓音暗沉,略有些粗糙, 并不是吳宛那綿柔的聲音。
尹平忙斥道:“秋月,夫人在此, 還不先同夫人見禮!”
秋月看了我一眼, 便立刻低下頭去, 跟我行禮問安。“想來夫人是在婢子走后才同中郎將成婚的, 是以婢子不曾見過夫人,還請夫人恕婢子無禮之罪。”
不知者不罪,我便道:“無妨,你且起來說話吧!”
她卻不肯起來,仍舊跪在那里,神色哀懇地看向尹平。
尹平有些不悅,“你不是已然嫁人了嗎?卻在這里做什么?”
她臉上露出一抹哀傷之色,“奴婢的夫婿剛剛亡故不久,夫家容不下我,想要將我賣去給人做妾,奴婢便又逃回了鄴城,想著能否回來重新伺侯舊主,得個安身立命之所,討一口飯吃,這才知道三公子已成了五官中郎將,還當上了副相。”
“奴婢還來不及高興,便又得知,中郎將竟被關入了天牢。三公子素來最是喜潔,如何能受得了這牢里的腌臜,是以奴婢便備了些換洗衣物想給舊主送來。”
她仰起臉來,“奴婢已在這里苦苦求了三天了,可守門的軍爺始終不肯放奴婢進去,還求夫人念在奴婢一片誠心的份兒上,帶奴婢進去看看舊主吧!”
這天牢把守森嚴,若無令牌,連我這個衛疇的兒媳都進不去,何況她一個普通的民婦,只是她這番話聽上去,似是個忠心侍婢一心不忘舊主,端的是長情又忠心,可那副口吻卻聽得我心里極不舒服。
這秋月,怎的和那吳宛一樣,一說起子恒來,話語間便隱隱以他的女人自居?實是讓人生厭!
尹平斥道:“秋月,你逾矩了。中郎將自有夫人照料,你不過府中一個已經放出去的侍婢,有何資格再來為中郎將送衣物?還不快走!”
那秋月一聽,立刻一臉惶恐地跪在地上不住叩首道:“求夫人聽奴婢解釋!奴婢原是不敢做此出格之舉的,實是在這天牢外一直守著,不見有人來給中郎將送些衣物吃食,因怕中郎將在里頭受苦,這才大著膽子……”
我眉心微蹙,這婢子看似為自己開脫,實則是在指責我這個夫人不夠稱職,竟對被關入天牢的夫君不聞不問,還不如她這個前婢女知道體貼人。
我冷眼看著秋月繼續在那里哀求,“求求夫人了,您行行好吧!念在奴婢不忘舊主的忠心上,讓奴婢重新入府當個灑掃丫鬟吧,奴婢在這世上已然無親無故,唯求舊主垂憐,您若是不肯收留奴婢,那奴婢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明明眼前這女子的音容笑貌同吳宛生得一點兒也不像,可是她這副明著謙恭,實則暗藏鋒芒的說話腔調卻總讓我想到吳宛,那個看似柔弱無害,實則卻是滿腹心計的陰毒女子。
秋月求告的聲音極大,惹得門外寥寥幾個行人全都轉眼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