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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捧到我面前,“這是將軍出門前交給婢子的,說是等夫人一起來,就馬上拿給您看。”
我打開匣子,見里面放著塊絲帕,拿出來一瞧,竟是他昨夜說要寫給我的字據。
那上頭只寫了八個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卻并未簽字畫押,也未再寫什么若違此誓,當如何如何之類的話。也是,若是男子要變心,便是立再多的字據,發再多的盟誓又有何用?不到人生終點,誰知道他是言出必行,還是出爾反爾?
可看著他親筆所寫的這八個字,我還是忍不住有些歡喜。也不知捧著那帕子看了多久,剛將它收起來,衛恒便走了進來。
不等我迎上前,他已快步走到我面前,抱著我的雙肩細細端詳著我道:“想是昨夜睡得好,你今日氣色總算好了許多。”
我還是頭一次睡了這么久,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便嗔了他一眼,“為何不讓人叫醒我,不是說今日要啟程回鄴城嗎?”
他扶我坐下,“明日再走也不遲,你再好生歇息一日。”
頓了頓,他又道:“我已經同吳良說明白了。往后,他和他妹妹都再不會打擾到你。”
“你是怎么同他說的?”
“自然是先罵了他一頓,我的家事豈是他一個幕僚可以過問的?然后再許他些好處也就罷了。”
“子恒可是又要升他的官職?”我問道。
衛恒搖了搖頭,“目下我還沒這個能力,想提拔誰便提拔誰。但我許諾他,若我登上世子之位,則他必為我的左膀右臂,待我承繼王位后,他便會得享侯爵之尊,丞相長史這個位子也會是他的。”
一個普通士族家中的庶子,能被封為侯爵,從而躋身高位,簡直可謂是一步登天。衛恒許諾給他的這錦繡前程實是太過優厚。
可是不知為何,想到他那文弱清秀,看似無害的外表,和他那暗藏鋒芒,筆勢凌厲的字跡,還有他挾恩以報的心機,我總有些隱隱的不安。
“子恒這是打算重用他嗎?”
“撇開他某些小心思不談,吳良此人,實是個人才,便是稱他為奇才也不為過。若論奇謀妙策,無人能出其右,便是荀淵也多有不及。我此番之所以能如此神速的打敗章羽,奪下荊州,他功不可沒。”
我想了想,道:“既然他如此得你賞識,你就不怕,再三推拒納他妹妹為妾,會讓他對你心生不滿?”
當年亦曾雄霸一方的劉玄之所以兵敗被殺,便是因為不肯將愛女嫁與麾下一名老將為妻,結果那老將怨憤之下,趁劉玄外出狩獵時,起兵反叛射殺了他,奪了他的城池,亦強占了他的女兒。
衛恒道:“這倒無妨。他想將妹妹送到我身邊,也不過是為了將來的榮華富貴罷了。我既已許了他前程,納不納他妹子便無關緊要了。”
“那……吳宛呢?”便是吳良滿意于衛恒所許諾的高官厚祿,可吳宛沒能得償所愿,她又豈會甘心?
“吳良已經答應會替她另擇佳偶,我到時只需當個媒人,再送份厚禮便是了。”
我有些欲言又止,“你……”
糾結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你當年總去吳家喝酒,吳宛還品讀過你的詩,她對你示好了那么多年,你就當真不曾——”
“不曾!”他答的斬釘截鐵。
“我原本只當她是友人之妹相待,不過覺得她溫順乖巧,不讓人生厭罷了。可是那天聽到她同你說的那些話,我才發現,她竟不是她面上表露出來的那般單純柔善,而是頗有心機。”
“這樣的女子,我是無論如何不會讓她進府的。”
我將頭靠進他懷里,突然覺得無比的安心,能重活一世已然不易,我只想好生珍惜現下所擁有的一切。
至于前世是誰害了我,或許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該我知道的,等到了那一日,我自會知道所有的真相。
而那些欠了我的,天理昭彰,也總該是要還回來的。
了悟到這一點,我便不再糾結是否要和衛恒提及前世之事,既然他對前世一無所知,只有那一個模糊的夢境,我又何必讓他知道那些前塵往事,讓他煩擾自責呢?
十余日后,我和衛恒終于回到鄴城,剛一入城,拜見過姨母,就聽說了兩件大事。
這兩件事都和衛玟有關,先是在上元節那晚,他喝醉了酒,酩酊大醉之下,竟然擅闖司馬門,在只有天子才能行走的“馳道”上駕車奔馳。
那司馬門從來都是天子專用,或是天子的使者方可通行,擅闖者依律死罪。
衛玟此舉,無異于以下犯上、僭越皇權,惹得衛疇震怒不已。
他雖是大雍真正的執權柄者,而雍天子不過是他的傀儡,但在這些君臣之禮上,衛疇卻從不曾凌駕于雍天子之上,藐視君威,落人以口舌。
是以,他當晚便將自己這個最心愛的兒子抓了起來,關入天牢之中。
一時朝中分為兩派,一派力主嚴懲,認為王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上書衛疇,要他依律將衛玟問斬,便是難以割舍骨肉親情,做不到大義滅親,也當嚴加懲處,將衛玟貶為庶人,流放到南越之地,以儆效尤。這些人中甚至還有衛玟的岳父崔公。
另一派則是百般替衛玟求情,將衛疇為大雍所立功勛全都細數了一遍,懇請雍天子法外開恩,念在衛疇有大功于國,赦免其子的酒后失儀之罪。
這般在朝堂上爭吵了十余日,直到衛疇發話,才塵埃落定。
雖然惱怒異常,可衛疇到底還是舍不得他這個兒子。在衛璜死后,他便對衛玟寄予厚望,雖然衛玟此舉,令他大失所望,可畢竟,那是他疼愛了近二十年之久的愛子。
他沒要衛玟的命,甚至只對他罰俸一年,降了他的爵位,仍舊留他在鄴城。
可是在三日后,卻一紙詔令,將他的妻子崔嫵賜死。理由是崔氏素日所穿衣衫太過奢侈華美,竟作皇室中人打扮,有違禁令,太過逾越,直接賜了她毒酒一杯。
當衛玟終于從天牢放出來,回到他的府邸時,迎接他的已是他發妻冰冷的尸體。衛玟當場就暈了過去,跟著便大病了一場,至今未愈。
衛疇的心思,從來最是難測,誰也不知他突然賜死崔氏,背后究竟是何緣故,是為了以此來警告衛玟,還是不滿崔公竟也上書要致自己的女婿于死地,干脆先把他的女兒給賜死。
可不論是什么緣故,衛疇此舉都讓我一時間有些寢食難安。
我和崔嫵雖然并不怎么親近,但畢竟都是嫁給衛疇之子為妻,同是衛疇的兒媳,見她就因為穿了幾件漂亮衣裳,就被舅氏賜死,難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更何況,我前世亦是被毒酒賜死,心中對此本就存著極大的陰影。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很是有些心神不寧。
原本我就在回來的路上感了風寒,一聽到崔氏的死訊,心中難受之下,第二日便越發厲害起來,渾身發熱,四肢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