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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不言語,嫂嫂又道:“阿洛,我瞧衛(wèi)恒是真對你上了心,他這般待你,你就一點兒不心動?”
我正為難要怎么應對嫂嫂這直言相詢,就見衛(wèi)恒已然換好衣裳出來了,嫂嫂便立即笑道:“你們夫妻多日不見,我就不打擾了。”
看著嫂嫂的背影輕快地消失在門外,我忍不住抿了抿唇,也不知衛(wèi)恒私下里都同嫂嫂說了些什么,竟讓嫂嫂一個勁地替他說好話,倒不像是我的親嫂子,而是他的親嫂子似的。
我定了定心神,看向衛(wèi)恒道:“公子為了救我,被那陶鼎砸到,可有受傷?”
“無妨,隔著數(shù)層衣裳,并沒有傷到什么,只要你無事便好。”他的語聲仍是隱隱帶著怒氣,“尹平他是怎么護衛(wèi)你的?若不是我及時趕到——”
他抿緊薄唇,沒再說下去。
“一月之期未到,公子怎么提前回來了?”
徐州也有疫情,他不留在軍中防疫練兵,怎么反趕回鄴城,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我聽說鄴城這邊的疫情極是厲害,不放心你,所以趕回來看看。不想一回來就看到……”
他頓了頓,“若是你因此有什么損傷,我便是將他們挫骨揚灰也不解恨。”
我忙換了個話題,問出我心中的疑惑,“多謝公子說服丞相讓嫂嫂來陪我,只不知,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衛(wèi)恒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柔和,“我如何做到的不重要,只要夫人喜歡就好。可惜這次不能讓你弟弟也一道過來陪你,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想見家人便能見到他們。”
借著為他斟茶,我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恰在這時,采藍在門外道:“夫人,府門外有位姑娘想要求見您,她說她是吳家二公子吳良的妹妹,特意來謝您那晚贈衣之德。”
我正在舀茶湯的手微微一頓,這位吳家妹子,倒是會挑時辰,早不來謝我,晚不來謝我,偏巧趕在衛(wèi)恒回來的時候上門來道謝,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
不等我說什么,衛(wèi)恒已先道:“你若是不想見她,便不用理會。”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中不見半點心虛之色。
“無妨,”我淡淡道,“難得吳姑娘前來,我自當盡到待客之道。”
衛(wèi)恒便囑咐我,“你今日累了一天,方才又受了驚嚇,別同她說得太久。”
我微微一笑,“公子先是不想我見她,現(xiàn)在又不想我同她多談,莫不是怕她會同我說些什么?”
衛(wèi)恒神色不變,“清者自清,我有什么好怕的。不過是她落花有意,我從來流水無情罷了。”
說完,他便起身而去,竟是主動避起了嫌。
片刻后,那位吳家姑娘被引了進來,她仍是一身細棉布裁成的素衣,梳了個簡單的墮馬髻,用枚烏木簪松松挽就。
雖然衣飾簡素清寒,卻難掩其姿容秀麗,尤其她眉目間籠著的那一抹淡淡哀愁,更是讓人心生我見尤憐之感。
第63章 吳宛
雖然吳家不過是普通士族,并非什么名門之后, 吳楨這妹子又是庶出, 但其言行舉止, 倒頗是進退知禮。
她是獨自一人前來, 身邊沒有任何婢女跟著, 自進到堂中,始終低眉斂目, 只看著她腳下那處,并不四下里偷偷亂瞥。
她雙手將我先前送給她的那件狐裘捧在胸前, 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一禮。
“小女吳宛,見過夫人。十余日前,承蒙夫人雪夜送裘衣, 小女不勝感激!本該第二日便前來向夫人道謝才是,無奈我素來體弱,那晚回去后便臥病在床,直到今日才好。故而這么晚才來向致謝, 還請夫人見諒。”
她語聲嬌弱, 又言辭婉轉, 讓人聽著, 極易對她心生好感。
我微微一笑, “女公子客氣了,快快請坐, 飲一盞熱茶暖暖身子。”
她有些慌張地抬頭看了我一眼, 小聲道:“小女當不得夫人如此稱呼, 若是夫人不嫌棄,您……您叫我阿宛吧?”
在周朝之前,世人多從母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部落亦奉女子為首領,足足過了近千年,男子才慢慢取代女子的地位。
及至周朝那位周公主政時,更是立下了三綱五常、男尊女卑這些規(guī)訓,但畢竟先時奉母為尊的遺風猶在,尤其此時去周朝不遠,雖然男子已然為一家之主,可妻妾成群,但家中子女的地位則不全然依其父而定,亦要看其母的出身。
若是有名有份的妾生子倒也罷了,還能得個庶出的名份,但若是家中無名無份的奴婢所生子女,則家主往往不會承認那是他的骨肉,往往由其養(yǎng)在生母身邊,視其為奴為婢。
看來這吳宛不但是庶出,只怕其生母的身份……
她舉起手中一直捧著的那件裘衣,“還有夫人的這件裘衣,原也早該還給您的。”
我道:“阿宛無須同我這般客氣,這件裘衣我早在那晚,便送給你了。”
她飛快地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這件裘衣至少價值百金,太過貴重了,小女不敢領受。夫人莫不是嫌這件裘衣已被小女穿過,您放心,小女已經將它洗刷干凈,上頭再沒有丁點兒不干凈之處的。”
我微微蹙眉,仍是溫聲道:“你不要誤會了,我只是見那天晚上你衣衫單薄,想送件厚一些的冬衣給你,并不是嫌棄你穿過。”
她臉上一紅,忙又朝我行了一禮,“小女口笨心拙,不會說話,還請夫人您別怪我。只是這件裘衣,小女無論如何是不敢收的,便是收下了,也到不了我手里,反倒辜負了夫人一片好意。”
“阿宛為何這樣說?”我忍不住問道。
她小聲囁嚅道:“雖然說出來有些難為情,可小女不敢欺瞞夫人。小女其實連吳家的庶出女兒都算不上,小女生母不過是府中的一名奴婢,有一回父親酒醉后……便有了我和良哥哥,我們是雙生子,因為生母身份卑賤,生下我們沒多久就死在逃難的路上。我和哥哥一直是被當成奴婢來養(yǎng)的。”
“直到我們十歲那年,被長兄撞見父親正經妾室生的兩個兒子又在欺負我和哥哥,他看不過眼,救下了我們,一問才知道我和哥哥也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妹,便求父親給了我們一個庶出的身份,我和哥哥的日子才好過了起來。”
“可是現(xiàn)在,長兄他去了石城,我胞兄吳良不放心他,也趕過去照顧他,家里就剩我一個,若是那些姐妹見我得了這么一件好看的狐裘,我是肯定守不住的,還請夫人收回去吧。”
想了想,我便示意采藍接過她手中的狐裘,道:“既如此,那我便另送你一件不惹眼又暖和的披風好了。”
這一次,她沒再推辭,又跟我再三道了謝,仍舊立在那里,輕咬著下唇,似是有些糾結。
我不由問道:“阿宛可是還想同我說些什么?”
她突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聲音里帶著一絲哭音,“夫人,小女今日前來,除了向夫人道謝,還想跟您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