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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將琴譜還了回去,但因看過一遍,雖做不到過目不忘,卻還記得大半,便試著彈了出來。
那《有所思》后一半的琴譜和前頭的譜子,大部分都是一樣,只在幾個地方有些不同,或是換了不同徽位,或是換了不同指法。
我記得共有七處不同,我記起了六處,到了最后一處,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正在弦上反復嘗試,忽覺身后有些異樣,似被一道目光陰沉沉地盯著。
指下一沉,竟將剛上好的絲弦勾斷了一根。
就聽身后一個聲音冷冷道:“夫人不是正彈到得意處,怎么停手不彈了?”
我回身一看,見衛恒正立在我身后,手中捧著個玉匣,臉上陰云密布,目中怒火熊熊。
他這是又怎么了?是因為不高興衛珠來看我,還是……
衛恒重重邁步,走到亭中,放下那玉匣,伸指在那焦尾琴上“錚”地彈了一聲,諷笑道:“我說夫人怎么終于有興致來修這焦尾琴了,原來是急著彈這首《有所思》。”
“將軍知道我彈的是《有所思》?”我淡然自若地問道。
雖然隱隱有些猜到他為何這般怒氣沖天,但我問心無愧,自然犯不著心虛。
衛恒臉上神色愈加陰沉,“在徐州的時候,子文偷偷拿父王賜給他的魚龍玉佩去換了這《有所思》的琴譜,還以為我不知道,不就是想送來討夫人歡心嗎?”
“有所思,所思在遠道。悵望何所言,脈脈不得語……”
他雙手緊握,手背青筋跳動,似在壓抑著極大的怒火。
“難怪我再是對夫人剖白心跡,夫人都是無動于衷,還怪我不顧你心中所愿,毀了你此后一生喜樂。原來你心中早就有了他人!”
“既然你心里始終放不下子文,為何當日不同他私奔到底?你已然是我的夫人,卻還和他藕斷絲連,這般——”
他忽然不再說下去,雙唇緊抿,胸口上下起伏,死死盯著我。
“在將軍心里,我就是這樣的人嗎?不知禮法、罔顧人倫。”我語氣平淡地問道。
他高聲道:“難道不是嗎?難道這琴譜不是他讓衛珠送給你的,難道你不曾收下?衛珠這才走了多久,你就已經彈上了,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我心間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緒,先是焦急擔憂,跟著是含冤莫白的委屈,最后是不被相信的失望……
許是因為這股奇怪的心緒,我總覺得有些心累,便淡淡地道:“既如此,妾無話可說,聽憑將軍處置。”
衛恒忽然上前一步,狠狠箍住我的雙肩,咬牙切齒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樣子,永遠都是死水一樣的面孔,無論我說什么、做什么,你都是這么一副恭謹疏離、事不關己、無欲無求的模樣!”
他雙掌如鐵鉗般,捏得我雙肩生疼。我竭力忍著那徹骨的痛意,抿緊雙唇,一聲不吭。
肩上忽然一松,那對鐵鉗般的大手終于放開我的雙肩,跟著卻又是一緊,重又落入那對鐵鉗之中。
只是這一回,他手上的力道比起先前輕了許多。
他狠命晃著我的肩頭道:“既然覺得我弄痛了你,為何不喊出來?”
“你總是這樣,無論我如何待你,都從你眼中看不到半點兒波動。可見,你心里根本就不曾在意過我!”
他越說越是憤恨,“你明明就在我眼前,近在咫尺,可是我卻從來感覺不到你身上有一絲活人的熱氣,總是這么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42章 誤會
衛恒眼中的怒火如有實質般, 將我炙烤其中,恍惚間, 我竟似從他那雙有些發紅的瞳仁中看到了另一副畫面。
也是在這個亭子里, 案上亦擺著一張琴,他一臉嫌憎地看著我, 而我跪伏于地,拉著他的衣擺,似在央求他什么。
可無論我怎么哀求他, 急得滿眼是淚, 他卻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將一團東西狠狠地擲到我懷里,抽出衣擺, 絕然離去。
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他竟然抱怨我跟個木偶人一樣,在他面前冷淡疏離, 還說我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如今這副清冷矜持的模樣,難道不都是被他給逼出來的嗎?
前世的時候,我應當也是央求過他的, 可是有用嗎?他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既然他是那樣嫌棄于我, 我又何必總拿自己的熱臉去貼他的冷面。
他是衛疇之子又如何?我出身士族,亦有我的驕傲,我寧可自己關起門來偷偷傷心,也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向他乞憐, 失了我甄家女兒的風骨和體面。
我只能用這種不怨不怒、敬而遠之的方式來維持我僅剩的自尊, 可就連這樣, 卻仍是礙了他的眼。
那些被我強行壓在心底積年的怒火,終于成功地被他勾了出來。
我奮力一掙,雙掌抵在他胸前,想將他遠遠推開,口中道:“難道我拋開矜持,放下自尊,跟你跪地哀求,情真意切地向你哭訴,這一切就會不一樣,你就會相信我的清白不成?你根本就不信我,那我說得再多,做得再多,又有何用?”
衛恒忽然松開我,似是胸口被我雙掌推得痛了,抬起右手覆于其上,揪著衣襟道:“在你心里,就是這么看我的?”
“難道不是嗎?你心里不是早就認定,我是那種不守禮法,會和小叔子私相授受的女子。查也不查,便一句鐵證如山,直接定了我的罪。”
“那是因為——”
衛恒喉頭一哽,平復了幾下呼吸才艱難地道:“你怎知我沒有查過?”
“在徐州的時候,子文每次喝醉了酒,都會喊你的名字。他每天不理正務,只顧著到處東游西蕩去替你找尋琴譜。哦,對了,他還傾其所有給你買了一副紫珠耳珰。他這幾日天天去找衛珠,一待就是半個時辰,昨晚剛遞了一匣子東西給衛珠,那丫頭今日就又跑來看你。若不是我提前回府,只怕還聽不到夫人這曲暗訴衷腸的《有所思》。”
“我以為我已經查的夠多了。”他沉聲道。
“將軍以為你看到的這些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我反問道,“眼見也未必為實,何況將軍并未親眼得見所有事實。”
衛恒眼中的怒火再燃起來,“我還需要再看到什么別的事實,難道這些還不夠嗎?我只知道我回來的時候,你在彈著他送你的琴曲!”
“發現我回來,你先是慌亂的彈斷了弦,可是再轉頭看向我時,臉上已沒有絲毫的忐忑不安,反擺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來,以為我眼瞎,看不出你是在故意掩飾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