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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公此話一出，我隱約有些明白，不由問道：“難道您……”

鶴發(fā)童顏的醫(yī)圣點點頭，笑呵呵道：“不瞞夫人，老夫既是醫(yī)圣，如何診不出自己的壽數(shù)，我已得絕癥，最多不過再活上十一個月零二十七天，勉強湊個一年。與其到時候臥床不起，跟條死狗一樣賴在床上，不如趁著我還能走動，來鄴城試試，萬一要是讓我把這件善事給做成了呢？”

倉公說的渾不在意，我卻淚盈于睫，心知他會同我說這樣多，不過是怕我仍舊歉疚于心。

陪他用完了飯，臨別前，我朝他深深一揖，“若他日丞相攻破荊州，我雖不才，定當(dāng)竭盡全力，設(shè)法求丞相收回屠城之令。不知倉公可還有什么余愿未了？”

倉公摸了摸胡子，“那老夫也就不跟夫人客氣了。先前，那些獄卒要查我是否奉章羽之命前來，將我隨身所帶之物全都收走了，連我的《葦葉集》也不放過，老夫畢生心血全在那數(shù)百張葦葉之上，還請夫人能免其被毀，妥善收藏。”

我再次揖首道：“倉公放心，我這就去將您的《葦葉集》要回來，不但會妥善收藏，更會想辦法替您覓得傳人，以造福后世。”

倉公亦朝我作揖為禮，目送我步出牢門，忽然道：“那日老夫同中郎將作別時，曾送他一句話，今日，不妨再送與夫人，須知人之命數(shù)在天亦在己，他日命運如何，是得償所愿，還是抱憾終生，實則全在己身一念之間。”

我心中一動，聽倉公話中之意，竟似是知道些什么，點撥于我，我還想再問，那獄卒卻攔在我身前，說是丞相許我的探視時辰已過，催我速速離開。

我只得壓下心頭疑惑，又朝倉公行了一禮，快步走出獄室，一邊問那獄卒，收繳的倉公隨身之物都在哪里。

那獄卒道：“那些東西雖然沒查出來有什么，但丞相有令將其盡數(shù)銷毀，現(xiàn)下，怕是正在伙房等著焚毀。”

我一聽，再也顧不得什么端莊儀態(tài)，問明伙房在何處，飛奔而去，剛一進(jìn)去，便見倉公那裝著葦葉的布袋正被丟到灶下，被吞吐的火舌一卷，立時便燃起裊裊青煙。

第38章 勸說

那葦葉本就是易燃之物, 眨眼之間, 便已有數(shù)片葦葉被火舌吞沒了大半。

我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倉公畢生心血在我面前毀于一旦。灶臺邊雖有盛水的陶罐, 我又怕水潑上去, 會污了葦葉上的墨跡。

情急之下, 也顧不得那許多, 直接將手探進(jìn)灶下，將那布袋從火中拎了出來，丟在地上。

采藍(lán)驚呼著撲了過來，“夫人，您的手！”

我卻無暇理會, 搶過她手中的提盒朝那尚燃著的布袋一下又一下狠命地拍打, 想要快些將火弄滅。

直到采藍(lán)在一邊嚷道：“滅了、滅了，火已經(jīng)全滅了，夫人您快停手, 讓奴婢瞧瞧您手上傷著沒有？”

此時我眼中只看得到那一布袋葦葉, 哪里還顧得到其他。見幸而大半葦葉都被救了下來, 正要將它們仔細(xì)收攏好, 忽然一只粗黑大手?jǐn)r了過來。

邊上回過神來的伙夫怒斥道：“你是何人？竟敢救下丞相下令要焚毀的東西？”

我直起身子, 冷冷看著他道：“我乃丞相的兒婦, 五官中郎將的夫人, 你敢攔我？”

那伙夫忽然低下頭, 再不敢看我, 說話的聲音也一下小了許多, 囁嚅道：“夫人如天仙一般, 小的怎敢攔夫人，只是……只是丞相有令……小的……”

我放緩了語調(diào)，“我方才救下的乃是醫(yī)圣歷年來所記下的醫(yī)案藥方，可活人無數(shù)，倘若就這么將它毀了，不知會誤了多少人的性命。你放心，我既然敢救出它來，便自會去向丞相稟明原委，定不會牽連到你身上。”

“采藍(lán)，”我吩咐道：“仔細(xì)將這袋中葦葉收好，這就隨我去見丞相。”

許是衛(wèi)疇剛考校完衛(wèi)璜的課業(yè)，心情大好，再加上衛(wèi)璜亦替我說情，衛(wèi)疇便將倉公的那一袋葦葉賜了給我。

“這些藥方皆是死物，若無高明醫(yī)者臨證相判，無甚大用，阿洛既然有心，那便替你那恩公存著好了。”

衛(wèi)疇說完，便揮手命我退下。

我輕咬下唇，不管倉公在牢里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當(dāng)真如此，還是只是為了安慰我，我都要為他再做最后一次嘗試。

“既然丞相也略知醫(yī)理，知道高明的醫(yī)者才最為難得，何不——”

衛(wèi)疇瞳仁微微豎起，“大膽，同樣的話，不要讓孤王再說第二次。”

我忙欠身道：“兒婦不敢，兒婦只是推已及人。若非有倉公這等良醫(yī)替子恒醫(yī)治，兒婦只怕……便有中年喪夫之厄。若是他日，丞相愛重之人亦得了什么疾患，卻苦無良醫(yī)可救，到那時，豈不悔之晚矣！”

衛(wèi)疇冷冷一笑，“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倉公一個良醫(yī)？孤王此生還從不曾后悔過。”

我終于絕望。

那時無論是我，還是不可一世的衛(wèi)疇，都不會想到，在不久的將來，他將為他這句話付出怎樣的代價。

第二日，倉公便死于天牢之中。衛(wèi)疇念在倉公和他乃是同鄉(xiāng)的份上，許我替?zhèn)}公收斂，將他靈柩送回故鄉(xiāng)譙縣安葬。

我畢竟是女子之身，不便遠(yuǎn)赴譙縣，只得吩咐府中衛(wèi)恒臨去前留給我的可靠屬官去辦。

待料理完這一切，許是身心俱疲，又許是心中哀痛，我便病了一場。

這日，我正在榻上睡得暈暈沉沉，忽然覺得額上微微一沉，似是被一只溫?zé)岬拇笳聘苍谏厦妫菩膫鱽淼臒岫茸屛矣行╇y過，微微扭了扭頭，那只手掌立時便收了回去。

我剛覺得好過了些，又覺得指尖似傳來些不一樣的觸感，熱熱的，還帶著一絲濡濕，像是被貓兒舔舐一般，有些癢癢的。

是有貓兒跑進(jìn)了我的屋子嗎？我迷迷糊糊地想著，抬手便想將它趕開，這才發(fā)現(xiàn)，我的手竟動不了？

終于覺得有些不對，我強令自己睜開眼來一瞧，不覺得怔在那里，疑心自己仍在夢中。

初升的朝陽透過半開的窗扇，正照在那個人的身上，將他半邊側(cè)臉鍍上一層金光，看上去竟有種朦朧而又不真實的感覺。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緩緩起身道：“將軍怎么回來了？”

昨日姨母來看我，說是再過五日，衛(wèi)恒便能押送糧草從徐州回來，可為何他現(xiàn)在就在我房里？

衛(wèi)恒拿過一個靠枕來，讓我斜靠在上面。“父王交待的差事已了，我心上……便回來了。”

室內(nèi)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嘆息，我疑惑地偏過頭去，就見尹平從外間走了進(jìn)來，朝我行禮道。

“夫人安好，中郎將心上記掛著夫人。一聽說夫人病了，也不顧糧草還未征收完畢，將余下的事安排妥當(dāng)，連夜便往鄴城趕，不眠不休，只花了兩天功夫，便快馬加鞭的回來了。”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光影里，衛(wèi)恒的臉分明有些憔悴，雖是洗漱過了，不見風(fēng)霜之色，可那眼下的一圈青黑卻極其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