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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別后思念,嫂嫂最擔心的便是衛疇又會將我隨便嫁給個什么人。
“阿洛,你別怕!若是這次,他要再把你當個棋子送來送去,嫂嫂就帶著你離開這里,咱們又不是沒地兒可去,還有個世外桃源等著咱們呢!”
“上一回,嫂嫂沒能護得了你,這一次,再不會了。這三年來,嫂嫂每日都勤加習武,就是千軍萬馬攔在面前,嫂嫂也能帶你闖出去。”
我抱住嫂嫂,心中溫暖無比,還是女子間的情意更暖人心肺、歷久彌新,遠勝男女間的情愛那般惱人。便是我此生再也找不到良人相待,有嫂嫂這樣一個好姐姐疼我,也就夠了。
衛疇搬到鄴城后,不愿勞民傷財,重建府邸,直接將原先的程府換了塊牌匾,改成了他的丞相府。
因有一樁大喜事,喬遷新居當日,衛疇大宴帳下臣僚,為了款待新近歸降的此地望族——清河崔氏,這場酒宴無比隆重。
但再隆重,也和我們這些女眷沒有絲毫關系,因并非家宴,我們自是不能去的。姨母另在后院設了幾席酒宴,宴請合府女眷。
我本打算陪在嫂嫂身邊,隨意用些菜肴,等宴飲一結束,便安靜地退去。誰想,剛開宴不久,衛珠忽然湊了過來,硬要我陪著她去更衣,剛一走到姨母看不到的地方,她便拉著我往前廳飛奔而去。
“珠兒妹妹,你這是作甚?到底要帶我到何處?”我被她拽著袖子,急切間掙脫不得。
“咱們去前廳看爹爹他們宴飲如何?他們那邊的酒宴肯定要比咱們這邊熱鬧。”衛珠笑嘻嘻道。
“非禮勿視,我可不想去湊什么熱鬧。”我拒絕道。
趁她說話分神,終于將袖子從她手中抽了回來,轉身便往回走。
衛珠在我身后叫道:“今兒下午,我六哥又去跟爹爹說,要把表姊娶回來給我當嫂子呢!”
我腳步一滯。
衛玟是和衛疇一道抵達鄴城的,可是這兩個多月來,我卻只見了他一面,便是衛疇見我這個外甥女那次。
當著他父親的面,他脫口便是一句,“表姊,我好想你,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然后就被他爹衛疇找了個由頭給輦了出去。
此后,他日日都來我的院門外徘徊,想要見我,卻連院門都進不去,只得夜夜在院外彈琴。
并不是我不愿見他,而是衛疇派人守在我的院門之外,說我要為亡夫守喪,不許任何人來擾我清靜。
衛珠抱怨道:“爹爹也真是奇怪,為何要把表姊關起來守喪,什么人都不給見,若非這次宴飲,連我都見不到表姊。”
她繞到我面前,看著我認真道:“表姊可知,就是因為總是見不到表姊,這兩個月以來,六哥已經跟爹爹求了不下十次,說要娶你為妻。”
我心頭有些沉重。當年子文說要娶我,我只當是他少年心性,一時沖動,好幫我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不用入宮。
不想三年過去了,當年的危機早已解除,此時我已不用再擔心被天子表兄接入宮闈,他卻仍是心心念念著要娶我。
我不由苦笑道:“那珠兒可愿我做你六哥的妻子,做你的嫂嫂?”
“我能有什么不愿意的。”衛珠答的滿不在乎。
“你是我表姊,你來做我嫂嫂,總比旁的不相干的女子要好。倒是阿娘有些奇怪,竟似不想要表姊做她的兒媳。”
“六哥跟她求了好多次,她都不肯答應,只說六哥的親事她做不了住,又不肯松口去替六哥跟爹爹說項。所以六哥只好自己不住的去求爹爹,卻都被爹爹以他年紀還小,尚未加冠為由給拒絕了。”
“不過,許是六哥屢拒屢求,求得次數多了,爹爹被他這份兒心性所打動,今兒居然答應了他。”衛珠笑看著我道。
我心頭一緊,“你說什么?丞相……他竟答應了子文所請嗎?”
“那倒也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了。爹爹當時說會如六哥所愿,既然這么想娶新婦,就給他定下一門親事,還說也給三哥選定了新婦人選,會在今晚宴飲之時一道公之于眾。”
衛珠朝我眨眨眼,“表姊,我可把什么都告訴你了。現下,你就不好奇我爹爹會如何將這樁喜事公之于眾,你就不想親自過去看看嗎?”
我終于抵受不住心中好奇,跟在衛珠身后,同她一道悄悄去了衛疇大宴賓客的前廳,躲在帳幔之后。
白色帳幔上隱隱傳來一股若有還無的氤氳香氣,似是檀香和蘇合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莫名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聞到過,似乎在許久之前,又好似就在昨日,我亦曾躲在這氤氳著香氣的帳幔之后,看向廳堂觥籌交錯的眾人,一顆心怦怦亂跳,等待著衛疇快些說出他為兩個兒子所定下的親事,尤其是他將何人許給了衛恒。
那種熟悉的心慌眩暈感又來了。如前幾次一樣,我眼前一黑,腦內響起一把洪亮的嗓音。
“聽聞崔公有一愛女,年方及笄,老夫欲為吾兒求為佳婦,不知崔公允否?”
那是衛疇的聲音,他是為他的哪個兒子在跟清河崔氏求婚?
為何這婚期轉瞬即至。
一位身披嫁衣的新婦端坐于紅燭之下,衛恒緩緩伸出手去,取過她手中遮面的大紅團扇……
團扇后的美人飲下匏瓜中的合巹酒,沖我嫣然一笑,一縷血色忽然從她唇畔洶涌漫出,大紅的嫁衣瞬間化為裹尸白布,巧笑倩兮的新婦已成棺中干癟的女尸……
如我曾在夢中見過的一樣,糟糠塞口,亂發覆面,瞧著凄慘無比。更可怕的是,這一次她的身邊竟多了三具同樣干癟可怖的小小尸身……
所有的幻象忽如清煙,消散一空,我卻沒能像前兩次那樣緩緩睜開雙眼,似是靈魂出竅,反被拘入某個暗黑無邊的深淵之中。
那具白布裹著的女尸就躺在我身下,她蓬亂的長發緊貼著我的面頰。
我驚懼莫名,想要放聲尖叫,想要快快逃離,卻動不得、喊不得,因為——
我就是那具陰冷的尸體,被棄置于這冰冷的石棺之中,困守千年,不得往生。只有一縷縹緲又詭異的歌聲飄蕩在我身周。
那歌聲似是數萬人放聲而歌,卻又細成一線、縹緲空靈,我隱約聽得“重挽天道”四個字,忽然身子被人猛地一拽,三魂七魄就此歸位,重回人間。
緩緩睜開眼睛,我仍立在那處帳幔之后,眼前仍舊是觥籌交錯、賓主盡歡的熱鬧景象。衛疇正舉著酒爵向一個峨冠博帶、面容清矍的長須老者點頭致意。
我心神恍惚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一時不知今兮何兮。似乎方才靈魂出竅,身陷無邊深淵只是我的錯覺。我不過是一時頭暈,眨了下眼,周遭一切如常,我亦當是一切如常。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那并不是我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