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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怎么可能呢?
當年,無論我怎樣將一顆心虔誠地捧到他面前,他都是不屑一顧、冷語相譏。這樣的他,又怎么會因為我而去吃程熙的醋呢?
初見衛恒,是在我十四歲那年。
那一年,黑山賊進犯洛城,出言挑釁、極其無禮,長兄甄豫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不聽嫂嫂勸言,出城與之對戰,身中冷箭而亡。
嫂嫂張氏見城門已無法可守,當機立斷,立刻趕回城中,要帶全家老幼從西門逃走。
我們喬裝打扮,扮成普通百姓模樣,除了母親,家中所有的女子都換做男兒裝扮。
嫂嫂還特意給我臉上、手上多涂了幾層泥灰。
“阿洛,你生得實在太美,便是扮作男兒,只怕也……,還是扮丑些,安心!”
然而我們還是晚了一步,已經到了城門口,卻被一隊黑山賊人攔下,盤問洛城守將甄豫的家小。
嫂嫂因曾披堅執銳助兄長守城,被賊人認了出來。幸而我甄氏一門,無論是父親在時,還是家兄繼任洛城城主,皆對百姓寬仁厚愛。因此,嫂嫂振臂一呼,逃亡的百姓們拎著棍棒鋤頭紛紛上前助她將那一隊黑山賊人打跑。
眾人一涌而出,逃出了西門。
我雖然亦隨人流逃了出去,可是兵慌馬亂之中,卻和嫂嫂她們失散了,眼見暮色西沉,獨自一人隨著十幾個百姓徒步而行,不知逃往何處,亦不知去往何方。
正惶急焦愁之時,又有一隊黑山賊人追了過來,同行的百姓紛紛四散而逃,朝路兩邊的山坡密林里鉆。
可憐我一個大家閨秀,自幼養在深閨,從不曾走過這般遠的路,此時雙足早已磨破,疼痛鉆心,哪里還有力氣再去爬山鉆林。
可若是不拼盡力氣去逃,一旦落到賊兵手中,被他們看出我的女兒身,等待我的,將會是比死還要可怕的命運。
為了活命,我強忍著足底的劇痛,再也顧不得什么大家閨秀的儀態舉止,學著同伴的樣子,手腳并用,拼命朝山坡上爬去。
眼看只差幾步,我就能爬上去了,哪知腳下忽然一滑,再也站立不穩,整個人朝下滾落。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剛滾落到路中央,便見一匹黑馬沖了過來,似是受了我的驚嚇,那馬長聲嘶鳴,兩只前蹄高高揚起。
下一秒,那一雙鐵蹄就會狠狠地踩踏在我身上。
那一切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我只當是大限已到、地劫難逃,索性閉目待死,至少死在馬蹄之下,總好過落到黑山賊人手中,生不如死。
馬蹄重重踏下,然而我等來的卻不是重重的馬蹄帶來的死亡,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當我察覺有異睜開眼時,才發現我竟被一個白衣銀甲、劍眉星目的少年將軍抱在懷里。
是他從馬蹄下救了我,緊抱著我滾到一旁,避開了那致命的鐵蹄。
數枚羽箭朝我們射來,他一劍揮出,將那七八根箭全數斬斷,側身一翻,擋在我身前,口中呼哨一聲,一匹棗紅馬飛馳到他身前。
他又揮劍擋開數枝羽箭,俯身一把抓起我,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那匹紅馬似乎腳力甚好,初時還能聽到后面追兵的呼喊,片刻之后,便再也聽不見身后追兵的馬蹄聲。
然而,那位救我的少年將軍卻仍縱馬疾行。我不知他要帶我到哪里去?也不知他是什么人?我想要求他帶我去找嫂嫂她們,卻又害怕我一旦開口,被他聽出來我的女兒聲……
當此亂世之中,女子的命運尤為悲苦,為了我的名節安危,我不得不小心謹慎。
此時天色已然全黑,只有天邊一彎殘月,發出淡淡的清輝,照著我們所騎的棗紅馬在林間亂走。
我漸漸覺得有些不對,正要壓低了嗓子出聲問他。
忽然,他猛地一勒韁繩,止住了棗紅馬。
我等了片刻,既等不到他只言片語,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正要出言發問,忽聽“咚”的一聲悶響。
我嚇了一跳,忙回頭一看,我身后的馬鞍上已是空無一人,那位少年將軍竟從馬上栽了下去。
我慌忙跳下馬,不顧腳心傳來的劇痛,忙去看他,這才發現,他的肩上竟插著一支羽箭,他受傷了!
這可如何是好?我心中頓時慌作一團,跌坐在地。
一陣夜風吹過,我不由打了個冷戰,竭力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就算我可以呆坐在這里吹一夜的冷風,也絕不能讓我的救命恩人躺在這里挨凍流血。
他此時重傷昏迷,身邊只有一個我,是他救了我,現在該輪到我救他了。
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一個可以避風的藏身之所。
這并不難找,因為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就有一間破敗的茅屋,門洞大開。
想來,應是這位少年將軍強撐著找到這么一處容身之地,才會讓紅馬停下來。
如此情勢,我也顧不得孟夫子他老人家什么“男女授受不親”的教誨,只想將我的救命恩人扶進茅屋中去。
可他實在太過高大健壯,我使出全身的力氣也撐不起他來,只得抱著他未受傷的那只手臂,一點一點地將他朝茅屋拖去。
不過幾步之遙,我卻覺得如跋山涉水一般,艱難而又漫長。歇了好幾次,我才終于將他拖到屋內,累的癱倒在地,一邊喘息,一邊借著微弱的月光,竭力想看清這屋內的陳設。
這間茅屋似是許久沒有人住過了,連門都沒了,里面完全就是空空如也,徒有四壁,除了墻角的一堆稻草。
我慢慢挪到那堆稻草旁邊,也顧不得灰塵嗆人,把它們理了理,鋪成一張床鋪的模樣,再深吸一口氣,費盡余下的所有力氣將那少年將軍拖到這堆稻草上,又將余下的稻草盡數蓋在他身上。
再走出門,將那匹棗紅馬牽進來,讓它臥在門口,替我們守門兼擋風。
做完了這一切,我已是累得筋疲力盡,再也撐持不住,躺倒在地。
明明身子已疲累到極點,可是我卻不敢睡去。雖然我再在守在他身邊什么也做不了,沒有燭火,我甚至連想為他包扎傷口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