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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廷又喊了卡,氣場更冷了:“再來!”
夏星痕皺了皺眉頭,似乎已經不再期望著從導演那邊得到公正的指導,轉頭揚起下巴,對朱華國握拳道:“劇本已經改了,你該演的是方明,不是方征!”
朱華國神色一抖,咬緊嘴唇,那一瞬間,陶清風發誓他看對方的眼神,甚至恨不得去揍夏星痕一拳。
但是他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垂下了頭。在下一條的時候,演對了劇本上方明該有的臺詞,握住云向磊持刀的手,溫和勸道:“革命尚未成功,要注意保護好自己。”
陶清風敏銳地探知到一個信息:劇本曾經改過。朱華國演的角色從前叫方征,在性格上更為激昂。但后來不知何故,被改成了方明,而性格特征也似被磨平棱角般的,變得寬厚隱忍慈祥。
但朱華國顯然不滿意,并且以演舊的劇本的方式,提出了自己的抗議。
而在片場起到控制作用的導演倪廷,并沒有在第一時間糾正朱華國,只是不咸不淡地說“再來”。
陶清風不禁想,如果朱華國一直不改,兩個演員一直牛頭不對馬嘴地堅持自己的臺詞,而導演也一直不做出裁決。最終在兩個演員博弈當中,變成夏星痕先受不了服軟,按照舊劇本臺詞往下演去呢?
舊劇本里,云向磊又是什么人設呢?
剛才在朱華國把方明的那句“我隨口一問,倒是為難你了,無妨……你這么年少,還可以慢慢想,其實很多人,一輩子也不曾想到。照樣也能活得很好。”,“寬容”臺詞演出“嫌棄”感覺。導演倪廷卻并沒有糾正。陶清風心想:或許導演心里,也是希望朱華國演的是“方征”而不是“方明”吧。
陶清風想:倪廷是導演,如果對劇本有意見,應該是最有權力貫徹意志的一個人了,卻只是采取這種“放任”的做派?
陶清風思考著:這是否說明,哪怕對于劇本有意見,就算是導演也不能改……因為這是老牌編劇田中天,磨礪五年的作品。倪廷不敢直接否定,就運使手中權力,在現場采取“默許”,讓演員自己“微調”。
編劇田中天和導演倪廷,男一夏星痕和男二朱華國。
陶清風隱隱看到了編劇和導演之間,借兩個演員不著痕跡角力的暗流。
具象化為男二號角色的改動。從方征改為方明(或許還有男一號角色的改動,但夏星痕演的是新劇本,暫時看不出來)。陶清風沒看過舊的一版劇本,并不清楚方征的人設,但從那句臺詞來看,倒有幾分男主角云向磊身上,灑然、激昂的作風。或許是同質化緣故,才會把他的人設改為寬慈的方明。從這一點來看,編劇田中天的考量,還是非常合理的。那么導演倪廷和男二演員朱華國的不滿抗議,是因為私心覺得從前的人設更好嗎?他們都是業內有口碑有經驗的,會這樣沒有大局觀嗎?
陶清風又覺得,這和男主演夏星痕之間,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雖然只是一種直覺。但這種感覺非常強烈。
下了戲后,陶清風回到了賓館房間。這部劇的拍攝周期有半年,對于陶清風來說,每天的通告最多一兩場,很輕松。
這回在“桃花塢”住的賓館,并不是橫馬影視城那種現代建筑。而是充滿了古色古香韻味的“小院”。外表看上去像是“堂屋”、“廂房”等結構,但里面為了照顧現代人習慣,還是獨立房間式,在陶清風看來就十分不倫不類。
不過他善于適應,已經住得很習慣了。
一間院子的左、中、右三個“堂”,被建成三間“賓館房”。這間院子的三間房,分別住著的男一二三號。夏星痕住中間。陶清風住左邊,朱華國住右邊。
陶清風作息時間早于常人,每天片場呆的時間又久。收工后陶清風也睡得早,所以從來沒在進出時碰到過他們。
陶清風也一直記著夏星痕那句“私底下,離我遠點”的警告。他本身又不是好奇心重的那類人,自然不會故意去觸對方逆鱗。
不過這不代表他不需要“知己知彼”。他頭一遭升起了“運用現代信息手段”去獲取消息的意識——
雖然只是按部就班地——打開了百度。
這是對于現代人來說的一小步,卻是對于陶清風的一大步了。
除了百度之外,他甚至還學會在微博的輸入框里搜索,實在可喜可賀。
搜出來“夏星痕”出來的鏈接浩如煙海。出道十年的新聞繁多,其中最多的,毫不意外是打人鏈接。
《金獅影帝夏星痕打傷小生孟嘯舟》《金虎最佳男主演夏星痕當街毆打藝人王方》《夏星痕疑有狂躁癥》《細數夏星痕得罪的一百位藝人》……
粗略瀏覽過后,發現夏星痕的打人經歷,可以上溯到在電影學院時期。只不過他那時還沒成名,這些事是由后來他的同學回憶爆料。
人際關系看上去很糟糕。都是些自稱“舊同學”“老朋友”“合作過”的人爆料。
陶清風剛走進四合小院,忽然發現夏星痕就坐在院中石椅上,翻看著臺詞本。下戲之后這位大明星穿著一身樸素的尼龍衛衣,臉上有幾分落寞岑寂之色。他斜眼掃到陶清風進來,臉色一變,立刻顯露了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陶清風既然答應了對方的告誡,自然不會去沒事找事,他非常標準地點了個帶笑容的招呼,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不多問一個字。隨著陶清風關上門,夏星痕臉上褪去了那種冷冰冰的氣質,若有所思盯著緊閉的房門,神情晦暗不明。
作者有話要說: 方征是個“劇中劇”被破碎虛空的角色。
第91章 熒惑守心
這幾天陶清風發現一個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的安排:這幾天給他排的通告, 要么是單人, 要么是和群演, 要么是和女主演。直到快一周后,陶清風才第一次有和男一號的對手戲。
《東歸西渡》中的“東歸”“不能東歸”, 以及“西渡”“不能西渡”,分別對應著“男一”“男二”“男三”和“女一”。
劇本是這樣設置的:
對男一云向磊來說:他最后還是東歸了,這一生披棘而行, 奪旗易幟,固國軍防,執戈守土, 雄雞曉唱的東北的莽林暮雪,是他此生的歸處。是謂之“東歸”。
對男二方明來說, 他最后犧牲了, 沒能東歸。這一生他少年離家, 青年從戎,國共沉浮, 矢志救國, 貫徹心中的道。可茫茫余生,除卻夢里, 再沒能回到東邊的故鄉。
對男三于頌來說, 最后還是西渡了, 這一生挑燈獨行,求知海外,創辦實業, 引渡外資,莫斯科的紅磚宮和西伯利亞的白樺林,是他此生的覓渡。是謂之“西渡”。
對女一桑曉慧來說,她身為國黨高層,在新中國成立前夕離開大陸,再沒能回來,沒能西渡。這一生她戎馬倥傯,生殺予奪,苦心孤詣,想要保護民族,可眺望西邊,是無法泅渡的海峽天塹。
方明和桑曉慧分別代表著兩股“過去”的力量,而云向磊和于頌身上承載著“未來”的力量。云向磊和于頌第一場相逢的戲,設置得就很強調這種“年輕的力量”:
于頌聽說過云向磊的花瓶名聲而不屑一顧,把對方看做需要被照料的大少爺。于頌帶著落魄的云向磊跑進他作學報記者時抄的小道隱蔽處,躲開反動武裝的搜捕。于頌剛準備夸飾自己的硬骨,下一秒卻被云向磊從租界外國士兵的冷槍口下搭救。于頌這才后怕地意識到,這位看上去一聲不吭的云向磊,并非是盛傳的“酒囊飯袋”“花瓶慫包”,而是一粒膽大包天的刺頭。
這場戲,卻在夏星痕在演那個“反手抓住反動分子的軍刺”動作前后,被導演倪廷喊停。
還停了好幾次。
“姿勢歪”“軍刺位置不對”“眼神太張揚”“表情恐怖”諸如此類的理由。
陶清風都納悶了,在他看來,夏星痕把云向磊爆發前后的眼神變化,演得那叫相當一個惟妙惟肖,前面是忍而不發,卻總是被于頌若有似無的“有意照顧”弄得青筋暴起卻又沒法發作。終于奪下租借士兵刺刀時,那種能宣泄的酣暢,和云向磊性格中的狠戾一面結合,符合劇本里:不僅嚇壞了租界的外國士兵,也把于頌駭得目瞪口呆。
陶清風覺得,從“收放自如”這一點來看,夏星痕真的做得很好。至少他看到了一個活靈活現,性格特征非常明顯的云向磊。但是導演倪廷好像并不滿意,不滿意“放”的部分,各種調整,都是讓夏星痕演得再“壓抑”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