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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清風指了指機器邊剛印好,還散發著油墨香味,鋪在報紙上的一摞攤開的厚書。
印廠負責人愣道:“你說什么?”
陶清風重新把那本書舉起來——用舉這個字,因為這本書真的太厚了,開本又大,硬皮精裝,起碼有五六斤重。而且封面上又用了浮雕工藝。粗略翻開,里面有許多全彩照片、圖文混排、線圖、樹狀圖、地圖等。的確就像那個印廠負責人說的,制版非常困難。
這是一本大家族的族譜,是沒有書號的印刷品。但只要印數不超過一定數量,印廠是可以批量制作的。不過因為它的工藝實在復雜,內頁又多。即便印數只有一千本,但已經開了好幾天的機器。
陶清風把這本族譜翻到序言后面,是一張小篆碑刻的照片,旁邊配有簡體漢字說明。但是陶清風發現,也不知道是不是制作輔文之人疏漏,這些在他眼里起來很好認的小篆碑刻,有些字都翻譯錯了。
其實是因為,族譜制作,并不是正規出版物,沒有請專業的編輯校對,而是家族內部之人自己來做。制作樣書時,也沒檢查出來。現代人當然有很多認得小篆字的,可惜并不包括這本族譜的檢查人員。
陶清風說:“這幾個字錯了之后,家族遷徙中途路線都不一樣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恐怕得重新改吧?”
印廠負責人也不認得這幾個小篆字,他們廠又不負責編輯校對,只是接單制版印刷。但是聽了陶清風的話,如果那是真的,客戶拿到成品后,肯定又會回來折騰。印廠負責人趕緊給客戶打了個電話,說了內容上被人指出的問題,這問題還挺嚴重的。
客戶是華京一位有威望的先生,并不精通這方面的知識。族譜的編輯排版,還是他那還在上學的女兒,業余時間完成的——這才意識到態度不夠端正,趕緊到處打電話找家族里離得近的其他人,去印廠現場請教。并且讓印廠立刻把機器停掉,他們得重新回去檢查修改。家族遷徙路線都能弄錯,也不知道里面還有多少疏漏,想想就后怕。
停掉了這大件制作后,也終于能印廣告包裝紙看效果了。幸運的是,效果還挺契合,不用重新拍了。至于后期動態制作,照著這個靜態圖去把握,應該不會有問題。
白依依的經紀人對陶清風無比感激——陶清風連忙謙虛搖頭,只說:恰好他們書里有問題,客戶那邊主動停掉,否則他也沒辦法啊。白依依的經紀人看他眼神更不一般,說:“那也得有水平看得懂小篆字啊。”
白依依雖然疼得說不了話,但她看在眼里,對陶清風口中的“劇本精彩”又添加了幾分可信程度。
完工后,白依依他們要趕著去休息。陶清風也準備結束工作,去逛英華皇宮博物館了。許容容還在外面車上等他。但是印廠負責人攔住了陶清風,道:“請您等一下。剛才族譜的客戶先生說,希望您能和馬上來這里的,他們家里的人,稍微說一下那個問題。他們很感謝你。”
陶清風詢問,得知他們家里某個人馬上就到了,便答應留下來稍等,他給許容容打了電話讓她自己去休息。陶清風邊等邊翻開族譜瀏覽,忽然手便是一抖。
那張他指出翻譯錯誤的小篆照片前面,還有另一張碑刻照片,記載著這個家族的發源地,叫長胤,是個春秋地名——小篆是秦朝的文字了,但凡制作族譜的,絞盡腦汁把家族發源攀附到著名歷史背景中。這個家族就上溯到當年周王朝分封的許多姓氏里的某一支,從西秦遷移出發。
陶清風覺得“長胤”這個地名眼熟,是因為這里,曾經是燕澹生告知過他,他們祖家發源地。
陶清風又顫抖地翻回封面,燙金標題讓他長舒一口氣——嚴氏族譜,不是燕氏。他莫名松了口氣,又有些隱約的失落。
不過,又是姓嚴的。陶清風心想,他怎么和姓嚴的這么有緣。
這樣想的時候,就聽到入口處傳來了講電話的聲音,伴隨著皮鞋踏在地板上的響亮聲:“本家那邊就是喜歡逮著我薅毛,因為我出差在華京就差使來,但我能怎么辦啊,對老三輩的說‘我分分鐘幾百萬上下’?你笑什么笑,什么小篆字,我又不懂,那是你的事情——周末教什么課,非全日制的有什么好教的——”
走進來的這位西裝挺括,梳著大背頭,頭發上抹了定型蠟的男人,背后恭敬地跟著一男一女,男的替他提著黑色公文包,女的比白依依還漂亮。
陶清風看來人的模樣,隱約覺得有點眼熟,但對方帶著副大墨鏡,看不清楚。
那個男人掛了電話走到印廠負責人面前,后面提公文包的男人趕緊上前,把印廠負責人手中的族譜接了。西裝男人隨即問:“那位認小篆的‘一字師’是哪位——”印廠負責人往陶清風方向一指。
西裝墨鏡男人轉頭時看到了陶清風,反應過來般怔了會兒,才露出了略驚訝的笑聲:“喲,是你啊。”
陶清風心想,他好像不認識這位先生,怎么對方一副認得他的樣子?難道是身體原主人陶清以前的熟人嗎?他得想法子圓一下……
不等陶清風來得及應對,西裝男人一邊取下墨鏡,露出一張陶清風熟悉五六分的容顏,他走過來的距離并不近,但聲音又恰好巧妙到只有兩人聽得到——
“唉不上道啊,沒反應過來?好歹我也是幫你牽制了謝東來那老東西幾千萬的人啊——看在是小澹朋友面子上,給你個機會,下一句話請我吃飯。”
陶清風這回反應過來了,這人是嚴澹是二哥,那位有“小嚴總”之稱的商界才子嚴放。對方既然得了嚴澹的拜托,自然查過資料,知道陶清風的樣子,一眼就認出他了。嚴放長得和嚴澹五六分相似,氣質卻顯得更跳脫。當然,如果嚴澹在這里,他應該會對陶清風說“多擔待”這位愛開玩笑的二哥了。
“原來是您,嚴放先生,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感謝。”陶清風也笑了,說:“能請嚴先生吃飯當然是我的榮幸。就是擔心耽擱了分分鐘幾十萬上下,我請不起啊。”
嚴放狀若大方地揮手道:“沒關系的。看在你幫了本家族譜的份上。”他又壓低了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找個借口不和本家的那堆人吃飯,就是幫我省錢了。每次他們都要拉贊助,煩得很。”
陶清風這回真的忍不住笑出來了,他連忙應景道:“好的。不過我不熟華京,您指路,我請您吃飯。”
嚴放回頭示意了一下那位女秘書,她立刻恭敬道:“已經都安排好了。”
嚴放說:“走。對了,把族譜帶一本。待會你再指幾個問題。我倒要看看本家能不靠譜到什么地步。”替嚴放拿公文包的那個男子立刻取了一本族譜。
陶清風跟著走出去,一邊拿出手機正準備打電話,說:“我給我助理說一聲……”
那個女秘書已經說:“陶先生不必操心,我們會給許小姐指好路,帶她去吃飯的。”
陶清風挑眉驚訝問:“你們連這個都知道?”
女秘書和男秘書這回都沒說話了。嚴放揚起嘴角笑了笑:“行了,跟我去吃飯,就不要操那些凡人的心了。”
說這話的時候,陶清風已經看到地下車庫里那輛又長又大,無比吸引眼球的加長林肯車,心想這大概就是嚴放的風格吧。對方是準備坐這輛車去和本家吃飯嗎?估計會把對方弄得很不開心吧?
陶清風坐上車,男秘書是駕駛,女秘書坐在副駕。陶清風和嚴放坐在后面寬敞座位上。一上車,嚴放就把族譜往陶清風手里一塞,一種理直氣壯又理所當然的語氣:“挑吧。”
第60章 甲骨文
陶清風一翻果然又找到個認錯的小篆字, 疑惑道:“您弟弟, 嚴老師很懂這些東西啊, 為什么不讓他來編?”
嚴放冷笑了幾聲,似笑非笑, 帶著一抹嘲諷語氣:“本家要自己弄啊。”
聽嚴放話里的意思,嚴家在華京有個本家,是他們牽頭弄族譜的。陶清風大略翻了翻, 這本族譜的資料還是非常多的,光是人名信息就有幾萬個。從目錄來看,采集了幾十支遷徙地的信息。保留著最開始詳細族人信息的是大旻末期, 沒有大楚年間的記載。往上就只是散落在石碑、雕刻以及方志中的只言片語了,費盡心機追溯到西周發源的資料, 也不過一塊風化的石碑而已。往后傳到現代, 已經有第二十五、二十六世代了。
陶清風瀏覽著, 問:“您和嚴老師,是多少代呢?”
嚴放說:“后面, 祖彣那支, 是二十四代吧,沒記錯的話。”
陶清風照著目錄翻過去, 祖彣支從第十三代分出來, 二十四代總共有五百多人, 次第看去,陶清風果然看到了嚴澹父母親,和他們三兄弟的介紹。
他們家的信息視覺效果特別明顯, 因為族譜人物介紹,要羅列生平成就。很多人都只是寥寥幾句。但是嚴澹父親幾乎占了整整一頁,陶清風這才知道,嚴澹父親在當人大代表之前,還有過那么多履歷。由學入仕,前期是不折不扣的“知識分子”,中期是典型的“實干派官員”,后期則是光榮的“人民代表”。
嚴澹的母親,則是商界的天驕才女,把家族企業打拼出一片天地,直到現在也以“企業家”的身份在活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