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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后荊釵布裙的香昌,給在田間勞作的養父送去午飯;不遠處,尚且還是農夫的天勝皇帝姬宇,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背影;香昌挎著小竹籃,目送著隴邊煙塵滾滾的西征軍,不自覺比劃著簡單的拳腳;領隊先鋒軍里,銀鞍白袍的小將劉敢辜望向黃土地里,卻看到了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活潑的小郡主郗鹿別過頭,絞了絞衣帶的下擺;白須鶴發的兩朝老臣陸夫子關上窗戶,初冬的薄雪落在皇都間,鏡頭一轉卻是城外凍餓而死的大批流民……
然后,年輕的王子眼含熱淚,飽蘸濃墨,在雪白宣紙上,寫下“是為仁也”……
這一段快剪非常迅速,在看到廣積王子的畫面時,嚴澹眉頭剛愕然地跳起來,畫面俶爾又閃過去了。他不敢移開視線,視頻接下來是大頭近景特寫,按照番位出場順序,配上角色和演員名字。
鳳冠霞帔的皇后,盛裝展顏——鐘玉皎飾歸寧皇后香昌。
玉冕垂旒的天子,坐定朝堂——張風豪飾天勝皇帝姬宇。
白須白眉的老臣,擺動云展——傅音飾陸夫子熹翁。
女扮男裝的郡主,手挽劍花——劉琦回飾節義郡主郗鹿。
豪飲濁酒的將軍,摔碗誓師——沙洲飾威遠將軍劉敢辜。
高冠陸離的王子,揮毫潑墨——陶清風飾廣積王子姬悉。
接一段激昂而優美的音樂,畫面全是水天影視城里,配合電腦制作的,賞心悅目的場景:大漠孤煙、鄉野田間、黃云邊塞、叆叇皇都、廣闊草原、樓臺煙雨……字幕配的是制作組主要人員:導演、編劇、出品方、制作人等信息。
預告片視頻結束在“明年上映,敬請期待”一行大字上。
陶清風沒想到制作方把自己要改的名字“陶清風”提前放在字幕上面了,他的確給熊子安提過,公司那邊擇吉日改名的事。熊子安剪預告片時,大概以為陶清風已經改了。不過這樣更好,陶清風心想,他巴不得改得越快越好,就像是劃一個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嚴澹又把視頻進度條拖回陶清風出場的那幾秒,他轉過頭,又盯著陶清風真人的臉看了看。
陶清風見他久久不發表意見,有些忐忑道:“嚴老師,我也不是故意……故意瞞你的……”
陶清風估摸著嚴澹大概在思考咖啡廳里,從孟小丹那里聽到的事情。又或者,在琢磨陶清風和星輝娛樂等相關人員的關系,正準備進一步解釋,卻聽到嚴澹說:
“所以……你其實叫,陶清風?是個演員?”
那一刻陶清風的心,忽然無端地,劇烈狂跳起來,仿佛預感到了某種,冥冥中即將出現,一直在那里的——
“振清風,照明月,濯清流,揖西山。多好的名字。”嚴澹很自然地說出來,并不知道在陶清風內心里,投下了多大的波瀾,他補充道:“也怪不得你托以‘廣川’二字——‘寂寥天地暮,心與廣川閑?!颓屣L明月,都是閑野之趣。”
嚴澹思考著陶清風曾經的欠債說辭:如果是演員,工作掙一億還款似乎就成了可能。但是小陶這種孩子,居然進了娛樂圈?這也太不符合他的氣質了。他是如何走上這條路的?又或者單純只為了那筆欠債?還有他和謝國珉那邊的事情……
上回在咖啡廳,陶清風匿名寫語錄體,交給了孟小丹,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呢?孟小丹說陶清風在水天影視城的講話,直接改變了顧問團的想法。當時自己還不以為然,覺得娛樂圈的事情說不清楚,大部分都是早就安排好的炒作。如今想來,如果是對國學心懷熱愛,功底又深厚的小陶,做到也不奇怪。
嚴澹考慮的東西,和陶清風心中翻騰的波濤完全不一樣。
為何,嚴澹說的話,和燕澹生當初一模一樣?
雖然,完全相同的,只有前半句,夸贊陶清風的“振清風,照明月,濯清流,揖西山”是個好名字。后半句對于陶廣川名號的評價,當年自己并沒有聽到過。燕澹生對于這個字號的評價,只說過一句:“廣川二字,怪不得?!北銢]了下文。
莫名地,陶清風覺得,嚴澹今天所言,“寂寥天地暮,心與廣川閑?!瘉砘ビ城屣L明月的閑野之趣。”和燕澹生沒說的下文,一脈相承。雖然他已經永遠無法去驗證了。
陶清風怔怔沒說話,重提舊日詩名處,又去何處尋當初那個“燕臺心如夢,春水澹煙生”的人?
陶清風喃喃道:“謬贊,不如你……”
不如燕澹生的表字……
那一瞬間,他幾乎想要說得更多一點。陶清風想對嚴澹說他其實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這樣就有理由去問嚴澹是不是也有什么心照不宣、驚人的秘密——可是陶清風也知道,這只是自己太過任性的念想。為了說服自己再見到故人的任性想法而已,是不能放縱這種念頭的。
陶清風努力平復下心情,這只是又一個巧合,雖然這巧合得太過可怕。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這與嚴澹無關,陶清風略帶愧疚感地想,自己不該總是試圖因為偶爾巧合的相似感,在嚴澹身上寄托他上輩子,對故人、故園和故國的感念??墒撬刂撇蛔?,又有誰能完全掌控住內心呢?陶清風無奈又暗自欣喜地任由這股柔軟情緒默默滋長,并不知道它后來會變成何種模樣。
嚴澹沒聽到陶清風的自言自語,卻察覺到陶清風的恍惚,攤了五個手指在陶清風眼前晃了半天,陶清風才如夢初醒。
嚴澹已經把視頻那幾個畫面又撥了一遍,從他的神色來看,對《歸寧皇后》這部影片蠻有興趣。雖然他的神色依然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問:
“所以欠債一億其實是?”
陶清風無奈地承認:“違約金?!?
嚴澹問:“為什么要償付?你違約了嗎?”
陶清風說:“不,我想解約,不想做十年藝人?!?
嚴澹問:“解約?想去其他公司發展?”
陶清風說:“我不想當戲……咳咳,不想當演員。我也沒多少當演員的水平?!?
嚴澹低頭看了看靜止的視頻畫面:廣積王子寫《懷仁》時眼含熱淚的表情,說:“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不過若你不喜歡當演員,想去做什么呢?研究歷史嗎?”
嚴澹明明是隨口調侃,陶清風還真的非常認真地點頭,嚴澹不由得心情復雜,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了些,現在倒也不是勸他的時候,轉了個話題:
“你剛才說,沒房子住了?”
陶清風不好意思:“房子是謝國珉那伙人的,我,回劇組住吧。”
嚴澹眼睛深了深:“既然說到謝國珉……你被他綁架,你和他究竟……”
陶清風的頭劇痛,他張了張口,定定看著嚴澹,露出一股壓抑而委屈的氣質,嘴唇顫了顫:“我知道……我現在沒法報答嚴老師,只是……”
嚴澹強壓住內心那股莫名的怒火,盡量和顏悅色地說:“我不要你報答,你若是肯說實話,就是最好的報答?!?
陶清風聲音雖然很輕,卻并沒有妥協,很慢地,一字一頓道:“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答應。嚴老師要什么,都可以。我都愿意?!?
嚴澹沒說話,靜看一會兒,反問:“什么都可以?那可得先欠著,好好想想了?!?
陶清風臉色慘白,神色卻非常認真:“悉聽尊便?!?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