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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玉皎搖頭,把機器扛回剛才的地方,但是懸臂車已經(jīng)開走了,沒有放的地方,便擱在了場地邊的椅子上,她對導演說:“老熊,我不要臉又不是第一天了,但我就是得再來一條。”
所有工作人員已經(jīng)就位,機器除了那一臺也已經(jīng)調(diào)好,這種時候提出重來一條的請求,就是讓所有人再折騰一遍重復勞動,對于普通人來說,很尷尬,將就一下差不多得了,何必做這種吃力又不討好的事呢?
但是鐘玉皎并不是一般人,就像她說的,拼了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再拍一次,爭取把最完美的畫面呈現(xiàn)在影片中。觀眾不會在乎你在劇組工作人員眼里是不是隨和、不折騰,只會在意影片的效果。
當年鐘玉皎憑著一部《焚燒時間》,年紀輕輕,斬獲八個影后,那一年只要有電影節(jié),無論是國內(nèi)還是國外的,只要《焚燒時間》報名,就一定是它的囊中之物。唯一遺漏的海涯國際電影節(jié),還是主辦方忘記報名了。
鐘玉皎三十二歲影后大滿貫之后,就偶爾只在電影里接些客串角色。《歸寧皇后》算是正式的第一部 她在影后滿貫后,重新?lián)饕鄣男缕瑢Υ浇醮得蟠玫牡夭健S袝r候連熊子安都有些受不了。
飾演節(jié)義郡主郗鹿的流量花劉琦回,有些快崩潰了,剛才就拍進城一個鏡頭,用了一個小時。然后被叛軍調(diào)戲,兩句臺詞,拍了兩個小時。大半時間其實是鐘玉皎在和她磨合,總是不滿意她的出演。眼下鐘玉皎說再來一條,劉琦回心知肚明:這位飾演她母后的女演員——和影片中近乎放縱的寵愛不同——對她這位流量小花也一并嚴苛到極點,尤其是兩人同框的鏡頭。
哪怕劉琦回已經(jīng)在炙手可熱的偶像電視劇里飾演過很多生動角色,用她粉絲的評價——流量花演技第一人(雖然被很多對家猛烈嘲諷)。但是放在鐘玉皎這種級別的眼里,還是很不夠看。
三個小時,連水都沒空喝一口。劉琦回接過助理遞來的水猛灌一大口。任由助理給她補妝擦汗,只想咸魚攤在地上——然而她剛補好妝,就認命地在全民同情的視線中,和剛才的工作人員們一起,迫于鐘玉皎的強大氣場壓力。重新回到原地,再來一次了。
陶清風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操作,原來演員對自己的工作還能高標準嚴要求到這個地步?陶清風一開始理解不了,如果是他,導演說“可以了”,他巴不得早點結束,接越多的工作,越早掙完錢越好。
可是,秋老虎的炎熱下,曬了幾個小時的鐘玉皎,仿佛一點也不累,她在拍攝時,眼神中還會神采奕奕,就像他讀到上好的文著時,相似的表情。
陶清風若有所思。
第24章 摸到入門的邊緣
陶清風本來不太懂,又似乎懂了。他想到弘文館里的同僚們,那里俸祿菲薄,是禮部最窮的司。很多同僚卻甘愿工作到月上梢頭,哪怕蘭臺博士已經(jīng)認可了他們修史的初稿,依然一遍遍地在油燈下反復檢閱……
雖然低微菲薄的俸祿不可與演員高昂的片酬相比,但是陶清風心想,某些地方也有共通之處:鐘玉皎片酬本來不低,但是簽約拍攝周期不能隨意加改。她多拍幾條是拿不到更多片酬的,相反還可能冒著拖慢進度的風險——每天的通告是固定的,如果今天完不成,只能犧牲更多的休息時間來加班,且沒有額外的加班補償。
陶清風看著她,心想:演員這行業(yè)里……也存在著,這樣的人。
那一條終于過了。輪到陶清風上場,他換好戲服,這場戲廣積王子穿的是官服,腰帶上還有一條小小的魚。廣積王子在叛軍勢力里做個小官,一直在尋找兄長的下落,鑒于這放在成片中是他第一次出場,特意用正面的機位,由模糊變清晰,拍攝他徐徐走來的步伐。
這一幕里,陶清風有兩句臺詞。第一句是舉起手里的銅符,對叛軍們說:“亭長通管鄉(xiāng)坊三司,都退下。”
第二句是扶起香昌的手,說:“貴人無事?請跟在下離開這里。”
陶清風走到場中,開始表演。
念第一句的時候,陶清風被熊子安喊停了,導演說:“陶清,你的聲音太軟了,要強硬一點,才震懾得了那些兵油子。”
哪怕后期有配音,他的口型和臉部表情息息相關,氣息不對也不行。何況熊子安還期望后期能盡量演員自己配音。
陶清風便按照導演的要求,表現(xiàn)得兇一點,聲線也提了一些。但是又被導演喊停了。陶清風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導演也在思考違和感,陶清風的表演是按照劇本上面來的,卻總覺得哪里沒到位。
陶清風受到了剛才鐘玉皎大膽要求的啟發(fā),主動坦言對導演說:“廣積王子當亭長也不到三個月,他其實是個讀書的,年紀又小。我還覺得第一次喊的時候太鎮(zhèn)定了。”
熊子安似乎捕捉到什么線頭,半信半疑:“那你再來一條?”
飾演叛軍路人甲乙丙丁的重新擺好位置,陶清風重新舉起銅符,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漲紅了臉,鼓起勇氣般喊:“亭長通管,通管三司,都退下。”他在通管那里加了個停頓和重復,有那么一點點色厲內(nèi)荏的意味。
熊子安咂摸著,好像有點味道了,但還是哪里不太對。似乎有些……過了。
熊子安看鐘玉皎和劉琦回都等在旁邊,特別是劉琦回被折騰得可憐兮兮的,調(diào)整了一下順序,跟他們商量:“這樣吧,先拍扶皇后的那一條。然后你們就能回去休息了。我和陶清再來慢慢琢磨這條。”
劉琦回滿懷感激地看了導演一眼。鐘玉皎四下看了看機位,在場上站好準備拍。
陶清風念那句“貴人無事?請跟在下離開這里。”,伸出手的時機,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等“請跟”念完之后,才伸出手去,本來他要扶的是鐘玉皎的肩膀。可是沒想到鐘玉皎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把手掌擱在了陶清風的手上。
陶清風對這種臨時變動沒反應過來。雖然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時代,并沒有什么男女大防,女子不但穿著可以暴露,而且和男子之間笑鬧玩耍,甚至肢體接觸,也不會被扣上名節(jié)有虧的帽子。但陶清風潛意識里仍然不習慣被女子搭住手掌,所以愕然地愣了一下。
在導演“停”的喊聲中,陶清風聽到鐘玉皎小聲對他說了句:
“香昌手心有繭。”
這是什么意思?
不過,陶清風稍微一想,就理解了鐘玉皎的潛臺詞:歸寧皇后手上有繭,把掌心放在廣積王子手中時,廣積王子就能順理成章地表現(xiàn)出劇本上要求的“隱隱猜測的懷疑”,這是一個具體的啟發(fā)點。
之前陶清風總是無法很好地把“懷疑”的眼神插入場景中,因為劇本說明太過于籠統(tǒng)。副導演給他指點的“她們氣質(zhì)顯貴,所以懷疑”的解釋,雖然符合劇本,但是陶清風依然不知是該在剛出場,遠望著香昌她們時就懷疑,還是在驅(qū)趕完叛軍后才開始懷疑。
這種不確定,也造成了他一開始那兩條,他和導演都覺得哪里不對勁的原因。
鐘玉皎這一小小的改動,并不是特意幫陶清風。她把被扶起肩膀,改為主動把掌心搭上陶清風伸過來的手掌,就從被動的“被幫助”立場,變成了主動的“接受幫助”,更符合香昌的人設特點。她本意是為了自己,順帶給陶清風撥云見月。
這種大巧不工的敏銳直覺,是一個演員的“靈氣”所在,陶清風在理解了這種意圖后,由衷地覺得佩服。
導演也默認了鐘玉皎的這一小小改動,讓他們重來一次。
陶清風這回也把心理變化的脈絡梳理得更通透了:在扶起香昌之前,他的眼神里只該有關切和贊賞:既是為她們氣質(zhì)出眾,也是為被叛軍言語刺激也不動聲色的鎮(zhèn)定。但是在香昌搭住他的手心的那一刻,臉上需要浮現(xiàn)出一絲愕然。
他把握得非常好,甚至沒有怎么刻意演,只升起男女大防的那層心思都夠用了。觀眾也會理解成他感受到香昌手心里的繭印而浮現(xiàn)的愕然。
鐘玉皎也挺意外,陶清風不但快速理解了她的意思,而且竟然在第二次試戲的時候,就“接住了戲”。這在年輕一輩演員中,著實算是聰明的了。
鐘玉皎知道自己的毛病,很多時候急躁,不愿多說,在“加戲”改動時,只言簡意賅提一句細節(jié),希望對方能自己體會到。默契出來的效果才會最好。畢竟她不是導演,不該由她來講戲。
但是和現(xiàn)在這些流量們搭戲,鐘玉皎是越來越覺得累了。好些個小花小生,自己不好好琢磨角色,也不明白她的意圖所在。
哪怕是劉琦回——謝天謝地,雖然鐘玉皎陪她耗了幾個小時,到底流量小花在試四五次之后,還是能順利演出來。雖然鐘玉皎給她提醒的,諸如“撥頭發(fā)垂一縷在耳邊”(潛臺詞是遮住耳洞免得暴露女兒身),諸如“拿行牒時翹起小指”(潛臺詞是體現(xiàn)郡主的養(yǎng)尊處優(yōu)),劉琦回剛聽到時,都一臉懵逼,沒反應過來為什么要這樣處理。
所以陶清風能這么快領悟她“香昌手心有繭”,并演好懷疑的表情,鐘玉皎覺得非常省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