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云種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陶清風接著抽出了緊挨著《大興史》的《大楚史》,手有一點顫抖,拿在手中的厚厚一冊,仿佛對待一個活物般,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在封面上摩挲著,眼睜睜地見證著死去的時光冒出嫩芽。
后世會如何記敘他們佑光一朝的事?在他死后,又發生了什么?
陶清風環顧四周,市圖書館的座位被坐得很滿,看了半天,只有角落一張小桌子,桌邊有兩個位置。已經有一個人坐在桌旁,對面還有一個空位。陶清走過去坐下,把《大興史》先放在桌上,翻開了《大楚史》。
大楚有十六位皇帝,綿延二百六十五年,被大禺朝取代。《大楚史》就是大禺朝的史官編纂的,編選依據的材料是大楚的言官留下的記錄。
陶清風經歷的時代,是第三任帝王,帝王老邁,被其子逼宮退位,逼宮的第四任帝王暴虐多疑,血洗朝野,殺了舊臣三百八十一人,破了舊天。然而會破卻不會立,空有鐵刑,并無手腕鞏固成果,僅僅在位兩年,就不得不遜位于其叔父——第五位帝王。
陶清風本以為被第四任新帝那樣亂搞,大楚就此會亡國。看到大楚史中的記載,兩年后,第五位帝王繼任,執掌大楚四十年,撥亂反正,保住了大楚近兩百年的國祚。
原來是這樣,陶清風總算明白了,他從被批捕下獄到午門問斬,完全與世隔絕,信息不通,僅從只字片語猜出是對佑光朝臣的大清洗。
自己師承徐棠翁,是佑光朝很受尊敬的大儒,和陛下交情不淺,所以第四任新帝,要鏟除他父皇的舊勢力吧。其實自己出身貧寒,心性恬淡,并不是能劃歸到老師政治期望的那種人,但是多疑的新帝為了斬草除根……
三百多人,大半個朝野的陪葬。黃泉路也不寂寞,誰料天意陰差陽錯,他竟然能撿回小命,重新在不同的時空中活過。應該不是人人都那么幸運的。
陶清風很快就翻到了佑光朝那一篇,果然有對這次血腥政變的記載,佑光是舊帝的年號,新帝改年號熙元,所以這件事被后世稱為“熙元政變”。死了一個三公,一個太子少輔,三省六部二十二名官員罹難,另有三百余眾受株連。寫不下那么多人的名字,就寫了主要的三四個緊要大臣。
陶清風就在那沒有名字的‘三百余眾’里,校書郎也不算是大官,何況他還沒上任,剛丁憂結束回京。
熙元皇帝在史書上也只有一段的記載,說他暴虐寡恩,多疑剛愎,繼位兩年就“非所能支也,遜位于莫”。
陶清風合上書頁,眼眶微紅,深吸幾口氣,才感覺到那透出薄薄書頁的濃重血腥味消散了一點。他有些后悔沒把桂花枝待在身邊。太憋悶,胸口幾乎透不過氣,把圍巾解開了,但顧忌著圖書館也到處是人,沒有摘掉口罩和帽子。
陶清風暫時不忍心再去面對,也不去猜測哪些人死了。把《大楚史》放在桌上,為了平復心情,重新拿起《大興史》,想看看有沒有當初他找過的前朝材料。
第11章 人臣終極夢想
令陶清風驚喜的是,他看到了熟悉的,取材于前朝起居注里的完整材料。甚至有一篇,是自己在丁憂那三年時,在田野鄉間,搜集到的一頁可靠殘篇,寄給了遠在京師的弘文館同僚們,希望勘誤之后,能對他們編纂《大興史》有所裨益。
真好,陶清風心想,總算還能留下哪怕一鱗半爪,自己在那個時代貢獻過的痕跡。本以為自己既然下獄問斬,自己寄去弘文館的材料,也要被抄沒銷毀的,看來同僚們很聰明地瞞天過海收藏起來了。
上一世自己被斬首時,二十四歲。這一世重新活過來,二十一歲,面容還有七八分相似,冥冥中的天意,既然如此厚待于他,那他更要小心翼翼,方能不辜負這份機緣。
陶清風心神既定,終于有余力稍微四下看看,這才發現,他對面坐著看書的那名男子,手中舉著的書的封面是——《全楚詩選》。
陶清風愣了愣,心想也對,每一朝都是有全詩集的,大楚也不例外。他想起了前世和燕澹生都有的心愿,雖然也不圄于詩作,包括文論、辭賦。想必《全楚詩選》里,會留下燕澹生很多詩作吧——如果燕澹生,沒在被株連的三百余人里。
他不會的,陶清風心想,對方是燕門嫡子。燕家是百年望族,朝野民間都根基深厚,大楚這三朝:佑光皇帝信賴燕家;暴虐的熙元皇帝也不得不依仗燕家;后來的崇安皇帝尚是王爺時,和燕公、燕家幾位將軍的關系也都很好。
何況,燕澹生很聰明,能平安活下來。
為了印證這直覺一般的想法,陶清風又翻開了桌上的《大楚史》,翻到崇安皇帝在位的四十年間。
四十年可書的東西太多,陶清風一一看去,心中愈發感到安慰,能看出大楚朝野逐漸從黑暗流血的日子中走出,百廢俱興,最后有了一段繁榮的治世。《大興史》的編纂者劉汶,就是出生于那一段繁華盛世中。
也果然有燕澹生的痕跡。
史書記載:崇安皇帝在位的第三十年,太子少師燕澹,病逝于京師景園,時年五十二歲。
太子少師……位列三師,二十一歲入仕,待了三十余年的官場,高位全身而退。陶清風心想,果然如此,燕澹生比他預料的,更有出息啊。這算是文人夢想的人臣頂峰吧。
只是,燕澹生,燕澹……他為什么改名字?年齡對得上,又官至此高位,應該不是同名同姓。
太子少師傳世的文墨,那應該如綺羅珠玉,琳瑯滿目。別說《全楚詩選》收錄的詩了,燕澹生的文論辭賦集,搞不好都有數十卷。
陶清風還真想找來看一看。于是他把《大楚史》和《大興史》放在座位上,又去書架那邊了。
陶清風雖然看不懂那些英文和理科工具書,但是從華國歷史圖書的放置來看,放的都是一些通識書籍,不一定收錄有私人書集,而且燕澹生既然能改名字,搞不好他的集子也是取了個新名號寫的。所以陶清風逛了一圈沒找到燕澹生的集子也不奇怪。他轉而想找一本對座那位看的《全楚詩選》,逛了一圈,卻發現詩選那里書架空了,《全楚詩選》都被借閱出去了。
陶清風知道等座位的人很多,不敢久逛,找不到也只好回去,重新坐下,發現桌上只有《大楚史》,那本《大興史》被對座那位兄弟拿起來看了。自己的位置上放著對方剛才看的《全楚詩選》。
陶清風會心一笑。對方想換書看?自己運氣真好。
《全楚詩選》有兩百首詩,大部分是佑光和崇安年間的詩人所作。佑光年間之前的詩,陶清風也大都有所耳聞,但崇安年間的詩,就沒幾個是認得的人寫的了。也沒看到署名燕澹寫的詩。
當然,更沒有陶清風自己的。自己在公共場合,寫的就那幾首御前應制詩,根本就沒多少價值,哪怕在《全楚詩》里有,也不會被編進《全楚詩選》。《全楚詩選》是后世人選編,并不會根據作者的官職高低,僅通過傳唱度和詩句質量來決定,更純粹一些。
至于陶清風私底下寫的詩……連同南山桂花樹下的文稿,都埋在了老家。自己孑然一身,沒誰知道那個地點,應該早已腐爛成灰。
陶清風讀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崇安一朝的詩作,琳瑯滿目,就發生在他死后十幾年間。
和《大興史》編纂者劉汶同時期的著名詩人張小梨,寫了很多崇安年間的詩,詩中向陶清風描繪出了那一段繁華盛世的光景。讀著讀著,他又眼眶微紅了。
一首叫《斗邊坊》的“中庭月滿須行樂,莫使金樽對寂籟。更聞子夜歌瓊葩,寶瑟更為一誰來。※”令陶清風不由得感慨:在他印象里,斗邊坊是京師最窮最臟最亂的地方,遍布流民,房屋破落。竟然在崇安年間,變成了鼓瑟吹笙的繁華地帶,真是想不到。
陶清讀著,卻發現有些詩的意思不太能理解。
有一首寫讀書的《勸學》,“勸汝立身須志苦,山中丹桂自扶疏。西園翰墨誦國政,東壁陶館聞天悟。※”陶清風心想:前兩句的意思倒是淺近,囑咐學童們要立志讀書,正巧他們讀書的地方也種植得有桂花。西園翰墨是指的皇城內內務省工作的地點,在西園給帝王寫詔書,所以在佑光年間,就以“西園翰墨”來指代高位的文官們商討國事,放在詩句里成為鼓勵學童們進學的榜樣。
可是最后一句的“東壁陶館”是什么?為什么要在“東壁陶館”聞天悟?西園翰墨是用典,那東壁陶館也應該是用典,可是陶清風根本不知道這段典故。
這首詩成于崇安年間,離陶清風逝去的時間,也就十幾年。以自己的知識體系漏洞,只可能是這十幾年間新出的典故了。
而且這首詩還沒有注釋,連“西園”都有注釋,“陶館”居然沒有注釋?后世的人對這個典故很了解嗎?
陶清風帶著疑問翻下去,不多時又找到好幾篇,什么“陶館文教日光輝”“苦用貞心傳弟子,低眼公卿向陶館”“文教中興陶館在,不勞簪纓舞明庭。”※
而且,全都沒有注釋。
“陶館是什么?”陶清風不小心把心里想的問了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圖書館里,足夠一兩米外的人聽到,還好他帶著口罩,聲音被隔得很含糊,應該不太容易被聽清。
陶清風想把《大楚史》拿來再看看,眼睛依然盯在那幾行詩上,《大楚史》好像放在桌子正中間,陶清風憑印象伸手去夠,可是手掌剛碰到書脊的硬邊,手指忽然覆蓋到了一片暖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