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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紙硯?沈阿姨只要一想起陶清以前坐在書房里,抓耳撓腮,扭來扳去的樣子——一篇公司要的三百字的宣傳祝福語錄,只能是明星自己的筆跡,不能讓別人代寫,也不能照抄,必須有明星自己的風格。
那天恰好蘇尋有事,手機關著機。陶清糾結了幾個小時,才寫出來。
記得那一天,沈阿姨從早餐開始伺候,到了中午,陶清還沒寫好,桌上那堆狗爬不如的字,看的人痛苦,寫的人更痛苦,險些把他剛做好造型的立毛給薅禿了。
所以,今天的陶清,讓沈阿姨內心升起不小的疑惑。但是小陶哥回過神來,在出租車上還主動安慰她:“在下……要演……新角,自己也有點不習慣。”
陶清說這話時,臉上表情,尤其痛苦。
但是沈阿姨坐在副駕上看不到他的陰影里的臉。聽到這樣的解釋,才稍微松了口氣。
陶清坐在出租車上,看不到副駕上保姆眼中頻頻閃過的擔憂和疑惑。他閉上雙目,一只手搭在額頭上。
他不叫陶清,縱然名字很像。
他叫做,陶清風,是大楚佑光三十年的一甲探花,官封禮部校書郎。
卻不甚被政變牽連,身首異處。
他睜眼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進了一具陌生的身體。開始接受那些記憶,到現(xiàn)在仍然沒有完全看完。關于這個奇怪世界的一切,種種浩繁,在睜眼的那一刻,就潮水般瘋狂地壓下來。那么多規(guī)律,細節(jié),條則……
可惜的是,讀取的記憶畫面,斷斷續(xù)續(xù)的。很多畫面都一閃而過,前后關聯(lián)斷層,像是進入了白色迷霧中。
在那白色迷霧中,他模糊看到一個身影,一言不發(fā),失魂落魄地走過他的身邊。
白霧里一并涌出許多斷續(xù)的碎片記憶。
陶清,男,二十一歲,星輝娛樂公司簽約藝人,十四歲輟學,此后去酒吧駐唱,酒吧老板后來發(fā)財,入股星輝娛樂,推薦陶清出道。
雖然如何輟學。如何駐唱。如何出道這些事情,并沒有特別清晰的來龍去脈,只是片段式的閃現(xiàn),不過,這些畫面,也讓他大致能把身體原主人的情況摸個七七八八。
而且時間越近的記憶,讀取得就越清晰。
蘇尋是半年前來的經(jīng)紀人,沈阿姨是一年前請來的保姆。他們的畫面是這些碎片記憶里關系最完整的。
沒有家人的記憶碎片……并不知道是隱藏在記憶深處的白霧里,還是這身體主人從前就沒有,罷了,先放一放。
沒有朋友的記憶碎片……和很多人喝酒吃飯唱歌過,但是內心深處那種刻骨孤獨感一直持續(xù)著,也罷了,先放一放。
而且,記憶中的畫面,是從原主身體視角,去看到別人的表情或動作。至于這具身體主人自己獨處時做的事,他的心聲和想法,也統(tǒng)統(tǒng)沒有。
即便如此,那些記憶量也足夠他好好消化,占據(jù)精力的,最主要其實并不是碎片斷層的人際關系,而是每個畫面,所透出的這個時代的細節(jié)。
匪夷所思的機器,暴露張揚的穿著,簡化直白的語言……
自己重活一世,竟然來到了,大楚的千年之后嗎?
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記。
從早晨出門去看桂花,借機多看看這個時代。他的腦袋一直維持著過載的半昏厥狀態(tài)。他的大腦真的快撐不住了。
哪怕是進入國子監(jiān)的第一天,在十五個庫房的書堆里沉迷了三天三夜,他的大腦也沒那么燙。
現(xiàn)在占據(jù)他大部分精力,讓他無力委頓在出租車后座,聞著手邊摘的那支桂花香才能冷靜下來,是記憶碎片里,和星輝娛樂公司簽的那張十年藝人合約——更準確地說,是合約右下角,一億的違約金。
自從他弄清楚錢幣數(shù)量后,那串金額簡直像一道雷劈在腦門上。
更絕望的是他按照記憶里,找到陶清身體原主人的財產儲蓄,一張薄薄卡片,這張卡片包含的錢幣數(shù)——兩萬。
他學習過格物算學,覺得這仿佛大海的一滴水。
合同上現(xiàn)代語言的專業(yè)條款,雖然看新的字體半懂非懂,也大概明白那上面的進項欄——工資、分成、紅利,應該不止這個數(shù)字。
又是一個記憶里找不到的斷層碎片,錢幣去了哪里?這具身體原主人,斷層的謎團真多。陶清風的大腦梳理記憶頭痛欲裂。
至于自己……
大楚佑光一甲探花,禮部從七品校書郎,好不容易上天垂憐,讓他得以死而復生,來到這個全新的世間重活一次。怎能去當優(yōu)伶?
雖然,這個時代的優(yōu)伶,一擲千金,富貴逼人。大街小巷,或是那些人不離手的屏端,都是藝人的形象。
白霧記憶中的一些畫面,也告訴著他,這個時代的藝人,不但沒有低人一等,反而是最讓人向往的身份之一。因為可以帶來大把的鈔票,和傳播四海的名氣。
但是,無論是名,或是利,對于他這個并無過錯,卻斬首午門的純臣來說,有什么意義呢?
上一輩子……
山中十年耕讀,簞食瓢飲,一床書,心如止水。
御賜一甲登第,紅袍游街,瓊林玉宴。
在吏部等待銓選,三年后通過了苛刻的選拔,等到了從七品的禮部校書郎職位。
走馬上任前夕,又因母孝回鄉(xiāng)丁憂三年。
再回到帝都,就被迫卷入了那場血腥政變。
干干凈凈的一介純臣。兩袖清風,至死未變。
醒來后,只覺前生如夢。
或許他本來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只是入夢經(jīng)歷了一場千年前的生活?
莊周蝶夢,是耶非耶?
他只知道,記憶里這個世界的基本情況來看,大楚,已經(jīng)過去數(shù)千年了。經(jīng)史子集,不知有沒有佑光一朝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