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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一個也不能放過!”
陸顯托大,世家郎君不在意皇權更迭的態度,讓他沒有謹慎行事,還得連累自己的身邊人。他現在已知劉慕要殺自己,除了拼命的逃,別無二法。樹林中就他和幾個衛士,不斷地躲,不停地跑,身后的追兵卻數十上百。劉慕根本不可能讓他離開,讓他暴露今晚的事。
陸顯在逃跑中,手捂著胸前傷口。血汩汩流出,他大腦混沌,想辦法逃生之余,不自覺地想到他的夢——
他尚如此,羅令妤又該如何?
劉慕不可能讓自己弒君的秘密昭告天下,在夢中,羅表妹去探望生病的劉慕,是否真的起了疑心,撞見了那幾個道士。甚至說不得羅表妹比自己更慘,羅表妹可能直接聽到了劉慕與那幾個道士的對話……
天降大雨,樹林漆黑。滿腳泥滿腳水地跑,衛士們一個個死去,到最后,陸顯身邊已經沒有衛士。只剩下他一個人奔跑在無邊無際的林子里,想要逃出去,但這時,他連方向都無法分辨。
而劉慕的腳步在后,慢慢的,逗弄玩物一般,追上他。
“啊——”
陸二郎一聲慘叫,跑的時候被腳下藤蔓纏扯住,猛地摔倒。他滾在泥地中,撞上樹,又沿著斜坡一路向下滾。劉慕眼睛一瞇,猛縱而至,只看到那個郎君一路滾向下,沿著崎嶇的、綠蔭密布的山體斜坡。大雨滂沱,陸二郎的身影消失了。
怔然一下,劉慕問:“下面是哪里?”
身邊手下答:“玄武湖……公子,還追么?”
劉慕握著劍的手一抖:玄武湖。以陸二郎這羸弱的體質,從山上滾摔下去,幾乎不可能活。而玄武湖又那般大,想要找一個死人,豈是容易?
劉慕收了劍:“不追了,清掃一下痕跡,弄成陸二郎上山游玩、不幸摔死的樣子。別讓人看出打斗的痕跡,看出我們衡陽王府的東西。”
手下應了是,在林子鷂子般起落飛縱,往身后去收拾戰場。劉慕盯著黑黝黝的斜坡看半天,一寸一寸地掃視,確定看不到陸顯,才慢慢轉身離開。他心中幾多麻木,想到陸二郎不斷地纏著他——
討好的:“公子,你覺得我表妹如何?”
警惕的:“公子,不要打我表妹的主意。”
反反復復,圍著一個羅令妤,陸顯弄得人雞飛狗跳,想要人掐死他。
然劉慕沒有掐死他,而是殺了他。
劉慕閉了下眼睛。
凌晨后回到衡陽王府,換衣洗浴褪去一身自己忍受不了的臟污血腥味,在書房中碰到擔憂的等著他的幕僚孔先生。孔先生這么大年紀,卻徹夜不眠,只因不放心這個少年。他等在書房,看到劉慕無表情的、蒼白的面容,頓時明白事情到底朝著那個不好的方向發展而去了。
孔先生心口滯悶。
劉慕看向他,似在研究他是否值得信賴。研究半天后,劉慕對孔先生低聲:“今夜跟我出去的衛士,全都殺了。動作小一點,別讓人注意到衡陽王府換了防衛。”
孔先生目瞪似裂:“……主公!”
那些人跟了劉慕這么多年!
但少年郎已經關上門,僵著后背,不愿聽孔先生的念叨。
……
陸二郎沒死。
他卻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么狀態。渾身劇痛,意識清醒,可是又醒不過來。這般混沌又清醒的狀態,讓他意識一凜,然后聽到了女郎細細微微的哭泣聲。
聽到女郎哭泣聲,他尋著路跌跌撞撞地找過去。昏睡前還被衡陽王追殺,昏睡后卻到了一個陌生宅院。仍然下著淅淅瀝瀝的雨,雨不停,院中池閣走過半天,陸二郎才發現,這是夢里羅表妹住過的院子。
在夢中,羅表妹與衡陽王回到建業后,沒有再住在陸家,而是自己在外頭租了一院子。陸二郎在現實中曾經去找過這個院子,特意將它買下,就是為了防止羅表妹再次住進來。而他現在踩著一水泥,竟然來到了這里……
當是又做夢了。
陸二郎站在窗下,雨澆落而下,他仰頭,看到窗口燈火昏昏,聽到舍中女郎仍在哭。他透過窗子看到女郎的身影,聲音顫顫而出:“……是羅表妹么?”
夢中人自是不會回答他。
羅令妤趴在案上哽咽,羅云婳清脆卻難過的聲音道:“姐,你真的決定要嫁衡陽王了么?真的沒辦法了么?你如果嫁了,三表哥怎么辦?”
窗外的陸顯怔忡:……這是第一次,他清楚地在夢中,聽到羅令妤在承認些什么。
陸顯心跳得厲害。
羅令妤哀婉的聲音已經響起:“范郎拿著婚書逼我就范,我又撞見衡陽王的秘密。除了嫁衡陽王,保證我永遠不背叛他,我還有別的法子么?當初就不該為了好名聲去探病……誰在乎他死活啊。”范清辰逼婚,只有請來另一個權貴,才能壓住這門婚事,讓范氏退婚啊。衡陽王要殺她,只有成為他的人,才能不被殺啊。
“可是、可是……”羅云婳道,“說不定求三表哥,也有法子……”
羅令妤聽聞,捂臉又哭,惱道:“他正與我置氣,不肯理我。我去找他,他又要給我甩臉子,又要罵我。得罪一個范郎他已經不高興了,再加上衡陽王……他就算是陸家三郎,也扛不住兩方勢力啊。”
陸顯想,是了,在夢里沒有他攪局的時候,陸昀仍在和羅表妹又吵又鬧,時而和解,時而又吵起來。但是陸昀這時候沒有傷了眼睛。陸顯心中愧疚,因他在現實中想幫三弟,想推開羅令妤身邊的衡陽王。人他是推開了,災難卻一波又一波,讓他的三弟被燙了眼角。
夢里陸昀這時候只是手臂受傷,眼睛未傷,那應該還在衙署日日忙著辦公才是。
而羅表妹孤立無援,左邊是被她知道秘密的衡陽王劉慕,右邊是拿著婚書的南陽范四郎。
羅令妤的面容抬起,她轉過臉,看向窗外,幽聲:“我沒法子了,衡陽王不會放過我,不會讓我有機會求助陸昀的。我再次見他,許是要與他訣別了。”
羅云婳哽咽:“真的不再爭取一下么,你會后悔的……”
羅令妤垂目,慢慢止了哭聲,冷靜了下來:“不會的,我會過得很好的。衡陽王雖迫我,可他不殺我,便是仍對我抱有幻想。我當自此開始討好他,愛慕他,讓他知道我的心,讓他娶我……讓他覺得我愛他之心,一定不會背叛他,說出他的秘密。”
羅云婳低頭,淚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她伸手揉著眼睛。姐姐又要換一個郎君喜歡了……姐姐常常見一個郎君不好,立刻換一個對象。姐姐從沒有為哪個郎君瞻前顧后,反反復復過。
只有一個三表哥。
她尚年幼,不識情愛。然她從姐姐身上,已經看到愛是反反復復,是不斷地重復,是討厭一個人,又一次次地靠近。是丟了面子,卻還是強撐著等他。是對他要求很多,不能接受他看不起自己,不能接受他將自己視為玩物,同樣也不能……連累他。
羅云婳喃聲:“便是連累又何妨?你怎么知道三表哥會怎么想呢?姐,你還是爭取一下吧……”
羅云婳小娘子不斷地勸說羅令妤,她被姐姐教的善良純真,但她身上有一樣東西和姐姐一樣,那就是固執,堅定。她不停地勸,勸到后來,羅令妤也微微動搖,被妹妹說服,覺得——是不是向他求助,并沒有關系呢?是不是不應該怕連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