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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被饒過一命,關(guān)上門紛紛出去。侍女靈玉不安地望她,見羅令妤和陸昀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太凝重,靈玉跟羅令妤遞眼色:女郎,需要我找你大伯母過來幫你么?
羅令妤輕輕搖了搖頭。
閉上門,羅令妤坐下,意興闌珊。她翻出一個賬本,給陸昀看自己的日常支出。羅令妤冷淡的:“我愛慕虛榮,嫌貧愛富。我確實受不了不如其他名門女郎的日子,我就是要充面子。別人有的,我也要有。”
“男人送我的東西不重要。能賣我都賣。我賣了你的臂釧你也不必覺得委屈,如果其他郎君的東西在我手邊,我也會賣。”
陸昀心里被刺一下,臉有些僵。他眼眸垂下,看向羅令妤裙裾邊扔在地上的畫軸、玉佩等物。
羅令妤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玉佩是衡陽王的。我之所以還沒賣,如你所想,我確實覺得留著這個玉佩,日后可以和衡陽王續(xù)一段前緣。而且他玉佩是郡王之佩,民間就是收了也會惹上事,根本不好賣。”
“尋梅居士的兩幅畫,現(xiàn)在不賣,也是等著以后更貴了再賣。”
“哦,這是齊三郎送我的茶葉。他自己曬的茶,我吃起來覺得一般,但我對他說‘很喜歡’。我是賣不出去這么差的茶葉……不然我也賣了。”
“還有二表哥送我的……”
陸昀砰地站起來,一腳踹開面前小幾。
他怒聲:“夠了!”
他發(fā)抖,玉白的面被她氣得通紅:“你不必故意說這些激怒我……你和旁的郎君如何也不必跟我說!你們是恩愛還是怨恨都與我無關(guān),我不想聽這些!你……”
他氣得厲害,動作幅度就大。袍袖一展,袖中突然叮咣掉出來一個東西。羅令妤和陸昀同時看去,見到氆毯上,安靜地扔著一串琉璃臂釧。臂釧立起滾了幾圈,光華流離,不正是陸昀送給羅令妤的那一枚?
這一下,一切都明白了。
羅令妤低著眼,眉目間神色冷漠,她涼笑:“我說你無緣無故說起這個臂釧做什么。原來一開始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偏要看我如跳梁小丑般,被你耍得團團轉(zhuǎn)。表哥很得意吧?很喜歡看我故作聰明,實則蠢笨不堪吧?”
十四歲的女郎,心性之冷之狠,由此窺見一斑。
陸昀后退兩步:“羅令妤!”
他情緒大波動,手顫顫指著她,額上青筋暴突,面容因怒極而幾多猙獰。讓建業(yè)赫赫有名的玉郎被氣成這樣,嫻雅坐著的女郎心中只是抖了一下,卻仍態(tài)度強硬地仰著臉,一點兒軟不服。
她倔起來,始終不認輸……
陸昀不再與她多言語,他彎下腰,將扔在地上的臂釧撿回去。羅令妤垂坐著靜靜而望,一動不動。陸昀再去她那一堆扔在地上的雜物間取回自己曾經(jīng)送她的東西,之前羅令妤討好整個陸家,不知給他送了多少東西,他也回了好多小禮物。此時全在這里,陸三郎蹲在地上撿自己的舊物,他語氣冷淡:“等我回去后,把你的東西給你還回來。你沒意見吧?”
羅令妤肩膀一僵,目中潮熱,幾乎又要哭了。
她忍著眼中的淚,口上卻逞強:“還回來最好。我才不要和你換東西用,誰知道你什么時候又要來抽查我!”
陸昀手碰到地上的畫軸,手指頓一下。一共三幅畫,兩幅都是經(jīng)過他的手送給羅令妤的,還有一幅……他細心辨認,是自己少年時的畫作,該是送給二哥的。不知送給二哥的畫,怎么周轉(zhuǎn)到了羅令妤這里。
陸昀只是思量的瞬間,羅令妤看他盯著“尋梅居士”的畫,疑心她要把這畫也帶走。她不敢置信,不能相信他這么心狠,連她的念想都要拿走。羅令妤撲過去,一把從他懷里搶自己的三幅畫:“這是我的!不能給你!”
陸昀:“我的畫……”
羅令妤:“是我的!你拿別的東西吧,那個衡陽王的玉佩也給你,齊三郎的茶,二表哥的花……給你給你全給你!尋梅居士的畫是我的,你不許拿走!”
她跟他翻了臉,就完全不顧形象。陸昀與她爭畫,不肯放手時,她低頭,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牙口凌厲,如果不是陸昀躲得快,非要硬生生給她咬下一塊血肉來。陸昀眸子因生氣而過亮,羅令妤仰頭,長發(fā)微亂貼臉。
陸昀氣笑:“我要衡陽王的玉佩做什么?要齊三郎的茶葉做什么?”
羅令妤:“隨便你做什么,反正畫不還你。”
兩人竟如分家一般,拉拉雜雜,把東西劃為你的還是我的。到這時,陸昀要拿走他東西的時候,羅令妤才傷心地發(fā)現(xiàn):原來她到陸家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這里已經(jīng)堆滿了平時看也不看的東西。非私相授受,都是光明正大送禮還禮得到的。最像是私相授受的,就是陸昀送她的了。
但他現(xiàn)在也要拿回去了。
陸昀寒著臉,懷里抱了一堆東西,離開了屋舍。下臺階時,陸三郎心口忽冷忽熱,意興闌珊,覺得百般無趣。他腦中還記著她淺笑倩兮的樣子,他背過身時……“啪”,窗子突然打來,一個東西從窗口砸了出來,砸到了陸昀后腦勺上。
后腦勺吃痛,陸昀被砸得一趔趄。
他那點兒假清高在她面前根本維持不住,他風度全無,沉著臉回頭,看到砸中自己的東西,扔在地上后,是一個小瓶子。陸昀:“羅令妤!”
羅令妤站在窗口,眼中含淚,卻揚著下巴,傲慢道:“怎么,我扔我的東西關(guān)你什么事?陸三郎,慢走不送!”
她一通通,從窗口,把一堆東西往院子里扔。又是竹筒,又是綢緞,還有瓶瓶罐罐……皆是方才兩人鬧別扭時,她裝模作樣找臂釧時搜出來的那些東西。陸昀站在窗下,被她一股腦砸得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徒徒往后退。
陸昀:“你這個瘋子……”
羅令妤罵:“瘋了也不用你養(yǎng)!”
兩個人竟就這樣,一個站在窗下,一個站在窗口。羅令妤一股腦把雜物往外扔,狠狠地砸向陸昀。陸三郎被她砸得狼狽不堪,氣得罵她幾句,她便回罵過來。不討好陸昀后,羅令妤伶牙俐齒,完全不輸給陸昀的口舌。
侍女們躲在廊柱下瑟瑟發(fā)抖:三郎和女郎吵嘴……能不能不要拿別人送的禮物發(fā)泄啊?瓶瓶罐罐,萬一砸壞了怎么辦?
他們?nèi)幼约旱木秃昧寺铩?
但是羅令妤不扔自己的,陸昀也不扔自己的,光是別的郎君女郎送的禮物扔在兩人腳下,兩人互嘲得厲害。
直到陸昀終覺得可笑無比,再被羅令妤一罐子砸到,他斥一句“小女子”,這才想起來甩袖走人。
他人一走,羅令妤恨然而望,忽而伏下來,趴在案上哭泣起來。而并未走出去多少的陸三郎后背一僵,他耳力不錯,已聽到她伏在案上嗚嗚咽咽的哭聲。她哭得傷心,他聽得也難過,他在院中玉蘭樹下站許久,腳步沉重,幾乎抬不起來——多想立刻扭頭去哄她。
可那樣他就輸了。
而她又多么可惡!
第55章
一晚上雨打風吹,次日天亮,院中地上、門外石階鋪滿了花瓣,如鋪細毯般,芳菲滿園。花影搖落,林樹清寒,一重重,映在了斑駁竹簾上。入了夏,萬物蓬勃間,亦有些慵懶感。門后竹簾后,女郎對鏡梳妝,目中清愁連連。她正由侍女服侍,為發(fā)鬢間插上最后一枚簪子。侍女們打簾進去,輕手輕腳,不敢發(fā)出一聲兒招惹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