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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風的夜色里,硝煙與鮮血的氣息在海面上徘徊繚繞久久不散,間或夾雜幾聲海員或“海匪”們凄慘的呻/吟。埃里克幸運地藏在一塊浮木附近的海面下,
一根空心管被他小心地含在口里,另一端頂部在浮木遮掩下悄然探出水面,漆黑的外皮在夜里深色的海上一點兒也不顯眼。前者是他作為船上木工隨身攜帶的簡單用具,后者則要感謝前東京灣海盜波普先生的無私教導——盡管在今天之前,埃里克并不覺得自己會落到此等情境,在衣襟里預備空心管不過以防萬一。
晨光微熹之時,貨輪的殘骸已徹底沉入大西洋深深的海底;僥幸逃過一劫的海妖先生得到了孩子們最熱烈的歡迎,但這名氣也使他知道,自己再不能任性地投身波濤與海風的懷抱。埃里克與他們一同引領了哥本哈根港最后一次盛大的狂歡,然后收拾行囊,在那位黑臉膛、綠眼珠的波斯警督再次找上門來時毫不留戀地隨他南下。
許多年后,海妖先生與曾經的縱情歡慶都成了哥本哈根港老一輩們津津樂道的傳聞。但那些趕不及與他依依惜別的孩子們無從知曉,那動人的吟唱曾在波斯的馬贊達蘭王宮復蘇,最捧場的聆聽者便是波斯國王的寵妾,一位身型嬌小的蘇丹王妃——這在以女子壯碩似男兒為美的波斯是很不尋常的事情,但見識過那位王妃起舞時靈動欲飛的指尖、背脊與嬌媚傳情的笑靨,埃里克又覺得國王對她的一切寵愛都是理所當然了。
“聽聞您曾有一位深愛的妻子,她是否如我懷中的花朵一般嬌艷?”那位名為娜娃爾的寵妾踩著編制精細的地毯舞過一曲,便嬌若無骨般跌進君王懷里;而這片土地的主人看向被允許在自己手邊落座的青年人,神情不失國王威嚴,語氣卻不免帶出三分得意——盡管異于常人的面貌及長久的漂泊生涯令埃里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滄桑了許多,但二十六七的年紀,到底還沒脫出青年人的范疇。
“馬贊達蘭的鮮花嬌艷無雙,但您若見過我的妻子,就會知道,沒有一朵鮮花堪比她的光彩。”在與蜜蘿分別之后的這些年里,埃里克其實學了許多逢迎的本事,與那位波斯警督一路同行而來后,饒舌的語言也不再是他表意的阻礙,此刻埃里克的回應卻并不格外圓滑。他并不刻意與這片土地上最尊貴的人對峙,但眼底神情分明不容動搖。
“唔,您的堅持情有可原,畢竟再美的鮮花又怎比得過深刻的愛情呢?”已到中年的國王倒是并不感到冒犯,他向埃里克做出一種心照不宣的表情,將懷里的美人兒摟得更緊了些,臉上也顯出幾分似是懷念的神情。
“看來您的確深愛您的妻子。”娜娃爾順從地緊貼丈夫的懷抱,看向埃里克的眼神卻像是帶了鉤子,“那么您一定為她譜寫了許多動人的旋律。請為我歌唱吧——我已迫不及待聆聽一位癡情人熾烈的愛語了。”她的話使波斯國王與埃里克同時皺了皺眉。
“我的月亮已乘海風而去,但夜晚仍向我承諾恩賜——我心湖中永不消逝是她神圣的倒影,在她那夜空般浩渺的眼眸里,我永如孩童般赤誠,亦如孩童般貪婪……”海妖先生的吟唱起調舒緩,甚至略帶幸福的回味,但轉眼便染上一種虛幻的狂熱,“那呼嘯的風聲,是她恣肆的跫音;那飄飛的冬雪,如她的心靈一般純粹;那水晶般的雨滴,該是她不曾遺落的淚珠……此后歲月予我所有溫柔,皆是她熱忱的祝愿。”只是到最后一句又放得極輕,像是一位虔信徒絕境中的呢喃。
娜娃爾當然不懷疑埃里克對亡妻的深愛,可是……“埃里克,您似乎已經很久不曾提起您的妻子了。”王妃的聲音帶了點漫不經心的譏誚,但依舊有種撩人的嬌軟。她泰然自若地湊近埃里克毫無遮掩的臉龐,蜜色的肌膚浸過潤澤馥郁的植物精油,便在針腳細密的織毯上熠熠生輝。
埃里克無言以對——他確信自己對蜜蘿的愛意從未斷絕,但原本刻骨銘心的面容在時光的沖刷下到底漸漸模糊起來,尤其當他從海洋回歸陸地,那種不可逆的遺忘忽然變得格外迅疾,就仿佛同蜜蘿的最后一絲聯系也被割斷,即便再用心的回憶也不可阻擋。至少,娜娃爾此刻忽然問起,他才發現,就連自己從前憑記憶雕刻的情人雕像都開始讓他覺得陌生。
雖然不知緣由,但這種遺忘是不正常的,埃里克確信。他照例沉默地向后躲了躲,不過那幅度同兩人初次獨處時相比,已經十分微弱了——他早就知道,這位看似嬌弱的蘇丹王妃并不介意自己駭人的面孔。
他能感覺到,與馬戲班或貨輪上的人們,甚至同樣在面對他真容時毫無異色的波斯國王那種禮貌的克制不同,這個膽大的女子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自己駭人的面孔,甚至對此頗有興致——這態度實在不算尊重,令埃里克下意識地抗拒,卻又隱隱感到一種奇妙的吸引力,就仿佛他這可怖的外貌忽然不再是累贅,反而成了什么值得驕傲的資本似的。
但也僅此而已了。埃里克面對王妃過于大膽的著裝禮貌性地低垂眼簾,面色卻一派漠然——他的確快要將蜜蘿的模樣淡忘了,但曾經與蜜蘿在夜里無數次的抵死纏綿,無數次貪婪摩挲她含情的面容與遍布春痕的肌膚……眼前的巧克力美人即便能夠誘惑世上絕大多數男人,又怎能讓埃里克提起興趣呢。
“真是無聊……”娜娃爾嘆息一聲,毫不負責地換了個話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