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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想通,支了一條腿在長凳上,道:“怎得沒有油水?米飯管夠,又有菜蔬。”
船工不曾想他竟生氣,互視一眼笑道:“回曹郎主,前幾日郎主體恤,都備著酒肉,這幾日怎的沒了?可是,那個鋪主瞞了郎主私下留手扣了去?”
曹英道:“倒是你們誤會了,前幾日有酒肉,只是碰了巧,恰逢店家采買了鮮肉回來。我想著你們辛苦,特買了犒賞,哪得天天吃酒吃肉的?便是食肆地偏,也不敢日日備肉,往來歇腳的,慣常吃的也不過臘肉腌咸。”
船工聽了,臉上都帶出顏色來,一個笑道:“想是那個鋪主嫌麻煩,不愿去城中采買,因此拿話哄騙郎主呢。”
曹英也笑道:“哄便哄,左右也沒哄了我的銀子。”
船工見他油鹽不見,也不好明面上鬧著要酒肉,幾人回去咕嘰幾句,在那懶散怠工,曹英問一句,勉強答一句,問三句,支吾著敷衍兩句。
曹英心頭火起,怒道:“給你們臉面,你們便充起大來?有錢請的鬼推磨,辭了你們,還請不來別的老手船工?既不愿做,只管家去。”
他這一發作,幾個船工惶恐大驚,其中一個勉強支著笑道:“郎主有話好說,何必生氣,人手不齊,又沒什么事,我們這才躲了躲懶。再者,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們應工,還有府君的臉面。”
這話卻是哄不了曹英,大笑道:“府君貴人,能識你得是哪個?僧面佛面,卻都不是你們的面皮。”拖過條凳坐了,道,“別以為我不知你們,不過是些潑皮無賴,服役跟了海船,蟻蟲套了殼,充起大頭的鬼,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莫非離不得你們。”
船工這才知曉厲害,紛紛賠禮討饒。
曹英甩袖道:“今日只將話與你們說清楚,愿做便做,不愿做只管來告訴我。”
他露了一回金剛目,倒是鎮住這些人,干脆換了粗布衣裳,也不找人修面,絡腮胡連面,須發皆張,坐那實是監工的工頭。
船工苦不堪言,心下又生疑惑:他不似錦繡堆里出來的,倒似惡漢光棍。聽聞他兄長還做著官呢,原來讀書郎也有這般粗腳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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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得陳據一行到來宜州,曹英簡直喜出望外,抱了陳據拍肩摟背,道:“陳兄弟盼得我好苦啊,真個日盼夜盼,頭都白了。”
陳據上下打量他,結舌道:“哥哥怎的這模樣,我還當你做了水寇?可是這里生事?”
曹英訴苦道:“這些鳥人奸猾得狠,一肚子的彎彎道道,又要酒又要肉,在那蹺腿拿架子,我實忍不了,發作了一通。”抱怨一通,又問道,“陳兄去我家中帶了口信,我阿爹阿娘,祖父祖母可好?大郎與弟妹可還有什么書信捎來?河道可開挖了沒有?”
陳據道:“哥哥一氣問了好些,讓我先答哪樣?”
曹英笑起來:“倒是我心爭了,這幾日對著野林江河,呆得身上長毛,又有這幾個鳥人生事。來來,我剛沽了酒,打了幾只鳥雀,坐下說話吃酒。”
陳據與他坐下,徐安方八等人日夜趕路,走得腳底板起泡,三三兩兩坐在樹下歇腳養神。
曹英看了一眼,大吃一驚,拉了陳據的手,道:“好兄弟,請的人里怎還有女娘小童?”
陳據將何棲的書信交給曹英,道:“哥哥先看信,等看了信,再有疑問,我再一一為哥哥解答。”
曹英抖著手接過信,活似接了功課,偷問陳據:“弟妹寫得什么文章,我實與你講,我只識得字,連起卻不大通。”
陳據瞪著眼:“哥哥如何來問我,我抓了筆,也只寫得自家名姓。”
曹英長嘆一氣,展信看何棲秀麗的字跡,一陣羞慚,好在留長了須,又曬得黑,紅了臉也看不出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看了方娘子好幾眼。
方娘了落落大方,由著他看,這才拉了方八,過來施一禮:“見過曹郎君,奴與拙夫這廂有禮。 ”
曹英跳起來,搖手直道:“方娘子多禮了。”又看一眼呵呵傻樂的方八,得了這么一個娘子,也不知你這憨大是福是禍。如今的女娘,一個比一個膽大。
第一百零八章
陳據這伙人初至, 里面有生面孔, 也有熟面孔。曹英暫且撇開心頭的擔憂, 笑道:“今日當你們遠客, 既是客,怎能少了酒肉。”叫上陳據、徐安幾人, 一同去食肆殺雞買酒。
食肆鋪主與曹英廝混得熟,遠遠見了便笑:“曹郎君來得巧, 網了一籠的蝦, 恰好就酒。”
曹英拉了陳據,過來一看, 水桶果然養了活蝦, 拍腿道:“卻是不湊巧,告與阿公知曉,我等的兄弟伙計到了。他們連夜趕路,草鞋磨得腳破, 硬餅塞得腸痛, 我少不得要與他們一餐飽飯熱菜。”
鋪主便問人數。
曹英答了,道:“人多,張羅不開,我正想與阿公討個主意呢。”又拉過陳據, 道, “這是我交好的兄弟, 姓陳名據,也是直腸通底的脾氣。”
陳據見曹英與店主熟稔, 一時也摸不著頭腦,不過,他是哄得鬼上岸之人,端了笑臉與店主揖禮,心道:他歲老,多些禮數也是應當。
店主也為難,道:“這么多人,小店簡陋,酒倒罷,也備得幾壇,想來你們初來應事,也不愿吃得爛醉,菜蔬實尋不來。”
陳據笑道:“我們都是些粗人,也不挑嘴,也不問好壞,只圖熱湯暖暖腸胃。”
店主想了想,道:“既如此,也不必米飯,蒸幾屜炊餅,殺幾只肥雞,或燉或炙,再來幾尾活魚,做湯切膾,勉強倒能對付過去。”
曹英大喜,道:“如此便好,勞煩阿公張羅。”
店主呵呵一樂:“我卻不是白做,每日賺得郎君的銀錢。”
曹英道:“買賣也分真心合意。”拉了陳據坐下,喚過店伙計,道,“我與我家兄弟吃上一杯,不拘什么,將些酒菜。”
陳據見曹英特地拉上自己,路上便想著:曹英許是有話要說。
果然,曹英與他倒酒,又撓撓濃密雜亂的頭發,道:“陳兄弟不是外人,我也不愿拿話探你,壞了你我的情分,我是不喜拐彎的,愛直問,要是言語不當,陳兄弟當我無心,切莫記在心里。”
陳據忙道:“哥哥知我,我雖不是君子,卻不是小雞肚腸。哥哥有話,只管問我。”
曹英道:“強將也怕弱兵,何況我這個狗頭將軍。不是我眼高,看不見人,實是……大郎與弟妹雇的人,實是讓我為難。徐安與方八自是百里挑一,盧存倒也罷,雖小,卻算不得船工,大郎與盧郎君將他托付與我,我自不會推辭 ,讓他跟在我身邊便是,若是吃不得苦,只讓他在船上頑,回桃溪時好生帶回自有了交待。可方娘子,她一個女娘,憑得手上有功夫,在船上總是不便。”曹英道,“此處沒人,我又不與陳兄弟外道,說話也不必顧忌著什么。一船青壯,見了母豬都要多看幾眼,呱嘰幾句,更何況身邊有個清秀娘子,出事如何是好?”
陳據笑道:“哥哥是沒見過方娘子的身手,兇悍得很。”
曹英仍是皺眉,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又道,“弟妹一向謹慎,此番實在有失妥當。”
陳據嘆道:“嫂嫂實是聰敏,我是再也不敢小瞧她,她料著哥哥有微詞,便托了我一句話,道:應下方娘子,雖說有她的私心,然,方娘子實有過人之處。只是,大家一處有商有量才是上策,最忌的便是一言堂。曹哥哥用方娘子幾日,實不相宜,再辭不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