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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伯發狠,怒道:書本紙墨好些銀錢,一文錢一個字,你也得給我學回本來。
表兄無奈,拿了算盤與姑祖父學撥算珠,姑祖父還當他好學呢,一問才知表兄要計算自己認多少字才值回筆墨書本錢?!?
何棲忍俊不禁,笑道:“表伯當真妙人!大郎莫要說給阿爹知,免得阿爹生氣罵表伯有辱斯文。”又道,“大郎去一趟姑祖母家中,問問有沒有口信或者衣食要給表伯捎去的,一并托給陳家哥哥帶過去?!?
沈拓道:“我先頭路過臨水街,順路便去姑祖母家,伯母與表嫂只道略整理一番,下午支使仆役送來?!?
何棲寫好信,吹了吹墨,交給沈拓:“大郎再看看,可有漏寫了什么?”
沈拓極信她:“阿圓心細,哪會遺漏?!贝执謷吡艘谎?,笑道,“我看沒少什么?!?
何棲嗔笑:“直把我夸得不自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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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據等人抬了酒來沈家,眾人聚在院中,要敬沈拓與何棲吃酒。
方娘子梳了單髻,不施半點脂粉,不飾半件花簪,越眾上前道:“陳家大哥、徐家哥哥與我家夫君,只在院中敬都頭的酒。我與都頭娘子懶怠與你們這些臭漢笑鬧?!?
陳據最近深服何棲,忙笑:“二位嫂嫂大可入內自在說話,只是好歹吃幾口酒,成全我們兄弟的一分心意?!?
何棲看他們齊聲起哄要自己吃酒,不再婉拒,接了一盞酒,笑道:“我不擅飲,只吃得這一盞,眾位叔伯勿怪?!?
陳據與徐安等人連連搖手,七嘴八舌道:“不怪不怪。”“嫂嫂肯吃這一盞,便是天大的臉面。”“嫂嫂爽快,我們哪會不識好歹?!?
何棲舉盞一飲而盡,倒轉酒盞示意,又惹得陳據等人大聲夸贊。
沈拓怕何棲臉嫩禁不得這些人打趣,笑道:“如何把我撇在一邊,要吃酒只管來,今日熱鬧一回,等你們回來再好生吃一場?!?
徐安問道:“都頭,我們在院中高聲胡鬧,可會驚擾到秀才公?”
沈拓笑道:“岳丈去千桃寺小住,并不在家中。”
方八大笑:“不在就好不在就好,小舅岳丈都嚇人得很?!彼沽艘缓M氲木?,艷羨道,“唉,與都頭不好比。秀才公是讀書人,不似我家的岳丈,用拳比用嘴還多。真是苦也!”
沈拓邊接過酒邊想:這等夸贊,倒是讓人無福消受。
方娘子見他們撒開了性子,笑著拉了何棲的手,道:“我有一肚的話要與妹妹說呢,這些混人只讓都頭招待如何?!?
何棲反攜了她的手,笑道:“我也有話與阿姊說呢,阿姊去了宜州,可要有些時候不能相見。年前梅花開的時候,我與阿娣試著做暗香湯,拿鹽腌了含苞的梅花,前幾天啟了壇,倒沒壞,只不知有沒有存下香味。阿姊既來,恰好與阿姊送別。”
方娘子贊嘆道:“妹妹靈秀才有這些巧思,我只怕我粗笨如牛,糟蹋了妹妹的香飲?!?
“既是吃食,入腹之物,湯水飯羹,進了肚都算不得糟蹋?!焙螚Φ?,“再者,大凡自認粗笨的,反倒是纖巧、秀致。”
方娘子滿眼含笑:“再粗笨,也偷點妹妹的靈巧,沾些香氣來?!?
何棲將方娘子讓入偏廳,讓阿娣放下竹簾,茶案上擺開淺青海棠茶盞,又取出一個白瓷小壇,拿竹鑷夾了幾朵梅花輕投盞中。
阿娣燒滾水,提壺注入盞中,只見水氣升騰,花苞徐徐綻放,似有暗香浮動。何棲待水微溫,拿匙點了兩匙的蜜。
方娘子笑:“街集上茶鋪、香飲挑擔也賣的泡茶、點茶,我也買來吃過,卻從沒吃過妹妹這般雅致的,倒不像吃的,反倒似看的?!?
何棲道:“阿姊嘗嘗,我也是新做,不知好壞?!?
方娘子小心取盞聞了聞,又微啜一口,汗顏道:“味倒是甘甜清淺,只沒聞出香味來?!?
何棲自己也拾盞吃了幾口茶,笑道:“放了好些蜜,自少了不甘甜,我也不曾聞到梅香。 ”強撐道,“‘暗香浮動月黃昏,’既不是月夜,自也無香浮動?!?
方娘子笑起來:“妹妹說得我半懂不懂,不管有沒有香,茶卻是好茶,又好看又好吃,還求得什么?”
何棲也不氣餒,道:“今歲天冷,再采梅花,炒鹽腌制。”又想了想方娘子的話,“阿姊的話細思竟有幾分禪意。”
方娘子道:“妹妹想得憑遠,我不過隨口的話,再者,我實不喜歡那些和尚禿驢。這些人要么受些挫磨,跨不過去坎;要么做惡事,想要回頭;再要么躲著清靜,什么出世離塵。為著個六根清靜,只將老父老母,妻兒家小,統統拋到了腦后,也不管家中是不是無米做炊,家人日夜哭啼;做了惡事只當剃了頭,便償了罪,消了孽,念幾頁經書倒把過往一筆勾銷,憑得便宜輕省。”
何棲笑出聲來:“阿姊言語尖銳,果然不喜神佛寺廟?!?
方娘子自己也笑了:“妹妹不知,我實是煩那些遇事便扯前世的,今世過得不痛快,便說前世造的業,前世過暢快了,莫非就是前前世修的德?怨天尤人,攀扯前世,倒不反思今世兩手一背,屁事不做。”
何棲笑得嗆了茶,咳嗽不止,阿娣忙棄了手上的活過來拍她的背。
“我實愛與阿姊說話。”何棲止了咳,遺憾道,“偏明日就要分開了?!?
第一百零六章
沈拓與陳據幾人在院中吃酒吃得天昏地暗。
陳據笑道:“也只哥哥成昏那日, 才這般胡天海地, 亂吃一氣?!?
沈拓道:“以后定有更好的時候?!庇謫査麄兇螯c的什么行裝。
徐安答道:“眼下天熱, 也不必個個帶上鋪蓋, 幾人合用一床,足以應對。再挑些米糧油鹽, 自家埋鍋造飯,常日只在船上住著?!?
沈拓道:“倒也使得, 你們幾人合做一班, 互相照料?!睂⒁粷M碗酒推給徐安,問道 , “徐家兄弟可安排了家???”
徐安憶起妻兒, 不禁笑道:“家里娘子賢惠,兒郎聽話,倒沒什么不放心,只是不大舍得?!?
方八湊過來哈哈大笑:“幾位哥哥都不比我, 我娘子與我同去, 去哪處都似家中。你們眼熱,卻是羨慕不來?!?
徐安等人指著方八大笑:“這廝好不得意,不過,他們夫妻一路, 我們這些人確實羨慕不來?!?
有人氣不過, 酸道:“徐家哥哥好歹成家, 有妻有子,最多月余, 又能重聚。我們這些只單一人的,進進出出好不冷清?!?
陳據勾起心事,一肚子的餿水直冒泡,對方八道:“你倒神氣,不過是你娘子的狗腿?!?
方八搖了搖頭,嘆道:“哥哥雖比我年長,到底不曾成家,不知其中的滋味。二人合意,做個狗腿怕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