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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隨接了何棲送來的長盤,心下暗道:都頭家的娘子端得識趣,不聞不見不言。
沈拓不慣做戲,這時也只得裝模作樣道:“牛家兄嫂因錯過我婚宴上門賠罪,在這吃酒戲耍,不知明府上門,不曾親去相迎,明府休要怪責。”
季蔚琇笑:“我一時心血來潮,今日衙中閑散,出來散心。牛二郎夫婦錯過你的婚期,我可也是備了紅封賀禮,卻不曾吃到喜酒,少不得上門找你補償。”
牛束仁夫婦聽他提到禮錢,心中有鬼,雙雙面色一變。
牛二娘子又偷偷掐了一把牛束仁,平日伶俐的人,眼下卻像被剪了半邊的舌頭。啐道:對著那些嬌花美娘夸夸其談,遇上正經的事倒跟粘毛鵪鶉似的。自己上前叉手福道:“小婦人這廂有禮,今日我夫婦上門,名為賠罪,實則有事相托,只求得見明府一面?!?
季蔚琇看牛束仁猶在戰戰兢兢,反不如他家娘子有擔當,暗地搖頭,沖著沈拓一頷首,沈拓會意抱拳離開。
事涉家丑,牛束仁原本只盼著私下與季蔚琇相談,待他將人一一摒退,反又緊張起來。只眼巴巴看著沈拓的背影,盼他能留下來緩解一二。
沈拓到底因二人有些交情,略使了個眼色,讓他有話便交托干凈,別試圖蒙騙季蔚琇。
季明府豈是易與之輩?
季長隨以指輕試杯壁酒溫,見酒溫適宜,這才奉于季蔚琇。季蔚琇接來,略飲一口,雙眸微垂,笑:“左右無人,不知牛郎君何話要說?”
第四十七章
牛束仁一時竟沒了主意,只狐疑自己此次所行是否有欠妥當, 他們商賈汲汲營營所為不過利益二字, 做了買賣不求一本萬利,起碼不能血本無歸。
牛束仁自認經營有道, 算得伶牙俐齒, 偏對著季蔚琇心生踟躕心底把各種利害關系又理了一遍。
牛二娘子心中著急,暗恨:若不得主意,何必前來?事到臨頭,箭在弦上,豈有不發之理。
季蔚琇只當沒見他們夫妻二人的眉眼官司 ,他心中也有其它疑慮 :俗語道靠山吃山, 靠水吃水,桃溪所仗便是蛛網一般的水路。但他前幾日帶人仗量水位, 發現淤泥堆積,河床日淺。翻縣志文記, 隔年也征役夫通得河渠,為何收效甚微?細究之下,便發現歷任知縣對此都不過應付了事。卷案倒記得漂亮,應國策輕徭薄賦,不奪農時。
他不言語, 牛束仁更覺他高深莫測,心道:當年阿爹誤認先帝中官為貴人, 將錯就錯,一場豪賭, 反倒掙下如今的家業。枉我被夸肖父,卻是舉棋不定,畏首畏尾。如今家中境地堪憂,我身上又擔著嫌疑,禍事將要臨頭,不斷尾何談求生。
他意定,深揖一禮,道:“明府,小人確有要事相稟,桃溪浮尸一案,我知得線索,欲一一向明府稟明?!?
季蔚琇故作驚訝 :“哦?牛郎君竟知得內情?!?
牛束仁心里直罵,誰個知得內情?面上卻是愈加恭謹:“并非如此并非如此,小人知之不詳,窺得一二,真假尚待明府派人求證。”
季蔚琇又不言語了,喝酒品梅,閑適安逸
牛束仁咬著后槽牙,只得全盤相托:“不瞞明府,案發前幾日,小人在茍家吃酒,他家走失了一個妾,那個妾便是當初小人戲弄過的賣花女,為此還得了明府的罰。”
季蔚琇看他道:“牛郎君倒是惜花人,那賣花女你自己不受用,反倒薦與了茍家,送她一段富貴?!?
這哪是送人富貴,明明是送人上路。
牛束仁臉都被嚇白了,搖手道:“明府明鑒,實不與我相干,我實在不知道她怎得做了茍家的妾?!鄙弦豢趟c沈拓爭做惜花人,這一刻恨不得把自己比作拙匠。
牛二娘子在旁也道:“明府不知,這確與拙夫不相干,他這人貪花好色,送妾贈美雖是雅事,他卻是個嫌少不較多的,歷來只有收沒有送?!庇值溃捌埣益膛?,或買或納,或經牙郎手,或由媒婆嘴,總有個來處。桃溪的牙人里,王三最有臉面門道,說不得知道幾分。”
季蔚琇又問道:“既說是走失,你為何卻疑心與浮尸案相關?”
牛束仁稍一猶豫,便將茍家苛待下仆,茍當家吃醉便要拿妾侍之流出氣之事說了出來。
季蔚琇這才微有色變,將手中酒杯遞給季長隨,起身疏了一下筋骨 :“你們坐賈行商,雖熙熙攘攘皆為利往,只是獨木不成林,據我所知牛、茍、朱三家歷來同進同退,同聲共氣,情分非比尋常,胳膊斷了尚要折在袖中。牛郎君今日所為,是求義,還是求利?”
牛二娘子笑:“明府清風朗月,夫君要說為義,不說明府不信,我都要笑個打跌。小婦人自認非心腸歹毒之輩,但別個自尋死路,莫非還要陪著一坑而埋了?”她機敏道,“若不是茍家所為,我們夫婦私下做了小人;若真是他家的惡行,行動之間便要打死人。他們眼里豈不是半點王法也無?聽了都心底起寒。 ”
牛束仁又眼中浸淚,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樣,彎腰揖禮不肯起身:“只盼明府能相護則個,我……我私下報官,生生得罪了朱茍兩家,他們若是得了消息,怕是要與我為難,族老為家族計,少不得要拿家法私刑對付?!?
季蔚琇冷哼一聲,各當豪族卻有此行事,家中子弟犯事,并不報與官府,私下在祠堂開審刑訊,即便失手傷了性命,那些個攀附于本家的旁枝也只能咽氣吞聲,不敢聲張。
“我聽聞牛茍朱三家,你牛家卻是那個掌舵的,你父一族之長,心有成算,莫非連你這個親子也不能相護?牛家又有京中貴人相護,朱茍兩家又能倚仗何勢?朱縣尉還是宜州通判?”季蔚琇展顏一笑,“你們枝曼牽連得倒深?!?
牛二娘子不由偷偷瞄了眼牛束仁。牛家認了一個閹人當大人,牛束仁兄弟叫著一個沒卵之人為阿翁,心中滋味自是難言。若真有權勢跪便跪了,偏又是個假的。
牛二娘子想起來臉皮都臊得慌,一時真是難以啟齒。
牛束仁也是妙人,他先前支支唔唔,猶猶豫豫 ,這時又不要臉面,只擺出羞憤的模樣,道:“此事說出來,真是丟煞了人。阿爹也是求一個庇護,不曾想心急失察,陰溝里翻船,受了蒙騙。我們市井小民何曾見過那等陣仗?見他前呼后擁,貴氣逼人,又識得官府中人,聽聞原是先帝身邊的親信,得恩典出宮,圣人又賞賜了宅院,端得體面無雙?!庇旨t臉道,“阿爹對他深信不疑,又畏他氣勢,只拿銀錢孝敬著,四時節禮樣樣不缺。”
季蔚琇只是笑:“一個閹人,何來的貴氣逼人?”
牛束仁心下一緊,忙道:“明府高門貴子,自是一眼能辨真假,我們升斗小民,哪有此等見識眼力。阿爹后來得知受騙,氣得病了一場,又不敢聲張,郁結在心,一年到頭病歪歪打不起精神?!?
卻把牛父將錯就錯,在桃溪扯虎皮做戲之事略過不提。
季蔚琇雖知他話中有不實之處,不過這等細枝末節,也不與之計較 。
牛二娘子杏臉微紅,道:“世上豈有不透風的墻,朱茍兩家又是耳目靈通的,捏了這等把柄,于牛家卻是傾族之禍。只求明府垂憐一二,搭助牛家水火之中?!?
季長隨立在一旁豎著兩個耳朵,暗地把兩邊嘴角一撇。季蔚琇一息之間便把各處想透,問道:“牛二郎君可能做牛家的主?”
牛束仁與牛二娘子一聽這話,便知有門,雙雙喜上眉梢。
牛束仁恨不能拍了胸脯,道:“明府放心,牛二雖不是牛家當家人,卻能擔家中之事?!?
牛二娘子也點頭,她那家翁兩頭計算,哪頭便宜算哪頭,慣會做六親不認的事。平生所愛,不過金黃銀白,自認銀錠銅錢不言不語最為貼心,其余家小統統靠后。近年郁郁寡歡 ,心腸愁結,不過為的家中事發要受朱茍二家挾制。
能攀上季明府,她家家翁定然百病全消,勝吃百顆靈丹妙藥。
牛束仁夫婦此行意滿而歸。
季長隨不喜牛二夫婦,蠅營狗茍,恬不知恥。很是不解,問道:“郎君,牛家小人行徑,滿腹的計算,日后他借侯府之名,做些腌臜事,恐與府中清名有礙?!?
“世上哪有這么多的正人君子?”季蔚琇道,“小人易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