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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等他們坐點,一點岸邊石板,小舟平穩滑了出去,船移景動,何棲覺得自己也跟著輕飄飄滑了出去。
笑道:“桃溪多水道,我卻是從未坐過船。”
沈拓握住她的手:“你父女相依為命,平日深居簡出,連街市上都鮮少走動,好好的又怎會想起坐船。桃溪雖說水路多,又連著瀾江,河道卻窄,大船進不來出不去,出行也并不十分依賴船只?!?
“原來桃溪竟和瀾江相連?”何棲追問。
“桃溪又不是死水,既是活水,總有歸流之處?!鄙蛲啬弥讣庠谛》阶郎鲜疽猓爸皇翘蚁囹暄亚?,穿城而出,繞野郊農莊,越到中段水道越窄,最窄的地方,只堪堪容兩只小舟擦行,過了這段窄道,才又寬闊起來,水深波平直至會水瀾江?!?
何棲托了下巴,問道:“瀾江既是水路樞紐,桃溪又與它相連,雖有窄道,為何不擴開挖掘?通了商舟漕船,出行經商都便利不知多少?!?
沈拓的目光滿是贊賞,道:“你倒與明府想到一塊,只是牽扯河渠工程,哪能輕率行事,一個不好,不說有功,反倒有過。桃溪又非貧困之地,歷任明府從來求穩,三年任期一過,自去走他們的青云道,哪會有這些想頭?!?
何棲問過就算,一笑置之,大著膽子掙開沈拓的手,想要去船頭看風景,這才發現他手上被自己掐得都破了皮,當下內疚道:“對不住,疼不疼?”
這種星點的傷,沈拓哪會在意疼不疼,偏偏何棲擔心指甲毒,拿酒沾了手帕,輕輕給他擦了擦。沈拓樂得她拿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對待,笑著看她所為,直把何棲看得羞惱著將他手偷開。
小舟在水路穿行,兩岸人家鋪了臨水的臺階,有婦人包了頭發蹲那漿洗衣物,也有人家拿竹條插了柵欄,圈養鴨鵝,天冷,幾只水鴨依次在臺階上高高低低站了,船只往來,也不怕人。
何家酒肆臨水支著窗,隱見座中客滿;學堂書聲朗朗;花院紅燈高垂,兩個聲色婦人依了窗,互坐描眉;枯枝疏影,船行處水波瀲滟。
何棲看得有趣,沈拓搬了小木扎出來讓她坐,抬手為她攏一下斗篷:“水上寒氣重,當心凍到?!庇至嗔孙L爐出來,撥了炭火,將毛芋扔進去煨著。
何棲看炭火微紅,笑著說:“火大了,沒煨爛,倒先焦了?!蹦昧擞钟灿掷涞暮轱灒镜么嗔耍毫艘话虢o沈拓,“胡餅就酒,也是別有風味?!?
沈拓接了焦香的胡餅,喝了一口米酒,轉又遞給何棲,何棲稍呆了呆,暗惱自己沒細想,還是就著酒壺喝了一口。酒下了肚,又笑自己矯情,再親密的事情都做了,喝口酒偏又嫌起不潔來。
想起什么笑道:“我不喜桃溪的水,總嫌臟,在水中央看著,倒還清澈?!?
沈拓卻道:“只看著清,水倒也是臟,常有畜牲死尸漂在河里,明府曾下令讓差役見了就要撈了去。河中淤泥近年堆積得多,水都淺了,來年怕要征徭役通河道?!?
何棲正聽他說畜牲的死尸,便見水中漂來白花花的一團,許是豬羊之類,也不知泡了多久,鼓脹在水里,用指尖戳了沈拓道:“大郎,那便有豬羊尸體,不如讓船家幫忙拿事物撈了去?!?
沈拓蹲那用竹條撥風爐里的毛芋,聽說便立起身來,只一眼就將何棲拉起來,擋在了身后,沉聲道:“阿圓,那看著不像豬羊尸體?!?
何棲僵了一下,用手扒了沈拓的衣服:“你說,這是……這是……”
這時,船家也插了篙過來,細看了看:“都頭,這看著像浮尸。”
第四十章
水中驚現浮尸, 不消片刻就圍了一堆的閑人, 幾條小舟湊過來,舟上站滿了好事之徒。
沈拓將何棲送回船艙,對船家道:“船家,勞煩一事, 賴你跑一趟臨水街曹家棺材鋪,遞個話給馬快都頭施翎?!庇謷伭藥讉€銅板給一個在岸上看熱鬧的閑漢,道:“這位大哥去鋪屋送話給鋪兵小卒,讓他去衙門給明府報信。”
閑漢得了錢涎著臉擠出人群, 只恨桃溪不得天天有事好讓他有腳頭錢賺。
船家卻暗道一聲:晦氣。跳過臨靠過來的小舟上了岸,匆匆跑去送信。
沈拓自己在船頭把守著, 不令人群生事,一面想著這死尸來得蹊蹺,近日既無爭吵斗毆之事,縣衙也未見有報官之人??锤∈哪樱懒瞬恢挂蝗?,天氣這般寒冷,都有腐爛的跡像, 也不知魚蟲啃咬得厲不厲害,等打撈上來能不能辨出面目來。
讓阿翎揖盜擒賊他是手到擒來, 破案卻是能把頭發都撓禿, 到時逾期, 不但得不到賞銀, 還要吃罰。
何棲在船中卻想著另一件事:未免太巧了些, 牛大郎這頭平白送了重禮賀金,這邊水里就出現了浮尸,也不知兩者之間有沒有牽連?
她想到了,沈拓也在疑惑,莫非牛大郎是為此事才送的銀?只是人命關天,此等重案,又豈是他一個都頭能夠置喙的。
又暗嘆出門不利,自己尚在佳期,難得帶了阿圓出來,竟撞見這么一樁事。岸邊眾人為看分明,在那你挨我擠,推推搡搡,險把前頭給推下河去。沈拓看似只在船頭守著,暗地不露痕跡注意著眾人中可有形跡可疑之人,果然,有一個門子模樣的瘦小個在那推擠了一會,片刻又退了出去。
那門子猴臉瘦腮鮮眼,分明就是牛家下仆。
施翎宿醉一夜,頭暈腦漲,拿冰水洗臉方才清醒了一點,分開眾人,跳到船上,喚道:“哥哥,嫂嫂!”
何棲見他這模樣便知他是強撐著被叫來,塞了一個剝皮的毛芋給他:“進點吃食,腹中好受些?!?
施翎也不客氣,接過囫圇扔進了嘴里,邊吃邊含糊走到船頭,蹲身看了半晌:“果真是浮尸,死了有多日了,泡得這般大?!?
沈拓鼻端聞到他身上沖天的酒味,道:“喝成這般,明府怕要訓斥于你。”
施翎撓頭:“哪里會料到有這事發生。今年莫非流年不利,又進強匪又出命案的?!庇謫?,“哥哥可差人報官了?明府可得信?”
他性急,不待沈拓回他,強搶了邊上的小舟,一竿到了浮尸邊上,又拿船篙撥弄著浮尸,試圖將尸體翻個面。急得船家在那直跳腳:“唉喲,我的好都頭,這沾上了,豈不晦氣?”
“啰嗦得很。”施翎摸摸身上,半個銅板也無,揚聲道,“哥哥,給這廝一串錢,讓他拿去燒錢買祭品,省得多舌礙事?!?
沈拓回首看了何棲一眼,見她沖自己點頭,也沒有吃驚懼怕的模樣,放了心:“阿圓我去前頭看看?!?
“大郎只管忙自己的,不用管我。”何棲嘴上這么說,還是拿起酒壺喝了口酒定定心神。倒也不是怕,只是憑白見了一具浮尸,惶惶不知所措。
沈拓一步跨到施翎身邊,掂掂荷囊的份量,干脆倒出來全給了船家。船家接了,雖不多言,到底還嫌喪氣,搖搖頭咕噥幾句。
“是具女尸。”施翎在那已經將浮尸翻了過來,面目泡發,隱約可辨清秀的五官,上身只穿了白色中衣,下、半、身卻一絲衣物也無。
“可是奸殺拋尸?”沈拓心中隱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總覺得似是曾在哪見過。轉而又疑心自己想差了,這浮尸被泡成這樣,最多只能辨出三分真容。
施翎哪有頭緒,唉聲嘆氣:“苦手得狠,指不定縣外漂來的。”
不消多時,季蔚琇帶了差役過來,驅散了靠得太近的縣民。
沈拓揖禮:“見過明府。”
季蔚琇看他,笑:“好好領著娘子游河撞了這等事,沈都頭也是委屈?!?
何棲從船艙出來,福了一禮:“沈何氏見過明府?!?